无羊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餱。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译文/注解

译文
谁说你们没有羊?一群就有三百只。谁说你们没有牛?七尺高的有九十。你的羊群到来时,只见羊角齐簇集。你的牛群到来时,只见牛耳摆动急。
有的奔跑下高丘,有的池边把水喝,有的睡着有的醒。你到这里来放牧,披戴蓑衣与斗笠,有时背着干粮饼。牛羊毛色三十种,牺牲足够祀神灵。
你到这里来放牧,边伐细柴与粗薪,边猎雌雄天上禽。你的羊群到来时,羊儿小心紧随行,不走失也不散群。只要轻轻一挥手,全都跃登满坡顶。
牧人悠悠做个梦,梦里蝗虫化作鱼,旗画龟蛇变为鹰。请来太卜占此梦:蝗虫化鱼是吉兆,预示来年丰收庆;龟蛇变鹰是佳征,预示家庭添人丁。

注释
尔:指放牧牛羊者。
三百:与下文“九十”均为虚指,形容牛羊众多。维:为。
犉(rún):大牛,牛生七尺曰“犉”。
思:语助词。
濈(jí)濈:一作“戢戢”,群角聚集貌。
湿湿:摇动的样子。
阿(ē):丘陵。
讹(é):同“吪”,动,醒。
牧:放牧。
何:同“荷”,负,戴。蓑(suō):草制雨衣。
餱(hóu):干粮。
物:毛色。
牲:牺牲,用以祭祀的牲畜。具:备。
以:取。薪:粗柴。蒸:细柴。
雌雄:“飞曰雌雄”,此句言猎取飞禽。
矜(jīn)矜:小心翼翼。兢(jīng)兢:谨慎紧随貌,指羊怕失群。
骞(qiān):损失,此指走失。崩:散乱。
麾(huī):挥。肱(ɡōnɡ):手臂。
毕:全。既:尽。升:登。
众:蝗虫。古人以为蝗虫可化为鱼,旱则为蝗,风调雨顺则化鱼。
旐(zhào):画有龟蛇的旗,人口少的郊县所建。旟(yǔ):画有鹰隼的旗,人口众多的州所建。
大人:太卜之类官。占:占梦,解说梦之吉凶。
溱(zhēn)溱:同“蓁蓁”,众盛貌。

赏析

第一章描述所牧牛羊之众多,开章劈空两问,问得突兀。前人常指“尔”为“牛羊的所有者”,不妥:“所有者”既有牛羊,竟还会有“谁”疑其“无羊”,那是怪事。倘指为奴隶主放牧的奴隶,则问得不仅合理,还带有了诙谐的调侃意味。奴隶只管放牧,牛羊原本就不属于他。但诗人一眼看到那么多牛羊,就情不自禁高兴地与牧人扯趣:“谁说你没有羊哪?看看,这一群就是三百!”极为自然。劈空两问,问得突兀,却又诙谐有情,将诗人乍一见到众多牛羊的惊奇、赞赏之情,表现得极为传神。

许许多多牛羊集聚在一起,气象很壮观。倘若运用“羊来如云”“牛聚如潮”来比拟,当也算得形象了。但此诗作者不满足于此类平庸的比喻,他巧妙地选择了牛羊身上最富特征的耳、角,以“濈濈”“湿湿”稍一勾勒,那(羊)众角簇立、(牛)群耳耸动的奇妙景象,便逼真地展现在了读者眼前。这样一种全不借助比兴,而能够“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梅尧臣语)的直赋笔墨,确是很高超的。

第二、三章集中描摹放牧中牛羊的动静之态和牧人的娴熟技艺,堪称全诗写得最精工的篇章。“或降”四句写散布四近的牛羊何其自得:有的在山坡缓缓“散步”,有的下水涧俯首饮水,有的躺卧草间似乎睡着了,但那耳朵的陡然耸动、嘴角的细咀慢嚼,说明它们正醒着。此刻的牧人正肩披蓑衣、头顶斗笠,或砍伐着柴薪,或猎取着飞禽。一时间蓝天、青树、绿草、白云,山上、池边、羊牛、牧人,织成了一幅无比清丽的放牧图景。图景是色彩缤纷的,诗中用的却纯是白描,而且运笔变化无端:先分写牛羊、牧人,节奏舒徐,轻笔点染,表现着一种悠长的抒情韵味。方玉润《诗经原始》叹其“人物并处,两相习自不觉两相忘”,正真切领略了诗境之幽静和谐。待到“麾之以肱,毕来既升”两句,笔走墨移间,披蓑戴笠的牧人和悠然在野的牛羊,霎时汇合在了一起。画面由静变动,节奏由缓而骤,牧人的臂肘一挥,满野满坡的牛羊,便全都争先恐后奔聚身边,紧随着牧人升登高处。真是物随人欲、挥斥自如,放牧者那娴熟的牧技和畜群的训习有素,只以“麾之”二语尽收笔底。

全诗至此,已将放牧中的诗情画意写尽,收尾就很难。若还是从牛羊身上落笔,则不见好处。此诗收尾之奇,正在于全然撇开牛羊,而为放牧者安排了一个出人意外的“梦”境:在众多牛羊的“哞”“哶(即咩)”之中,牧人忽然梦见,数不清的蝗子,恍惚间全化作了欢蹦乱跳的鱼群;而飘扬于远处城头的“龟蛇”之旗(“旐”旗),又转眼间变成了“鸟隼”飞舞的“旟”旗——诗人写梦,笔下正是这样迷离恍惚,令人读去,果真是个飘忽、断续的“梦”。接着的“大人占之”几句,读者无妨将它读作画外音:“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随着占梦者欣喜的解说,充塞画面的鱼群和旟旗,即又幻化成漫山遍野的牛羊(这正是放牧者的“丰收”年景);村村落落,到处传来婴儿降生的呱呱喜讯(这正是“室家”添丁的兴旺气象)。诗境由实变虚、由近而远,终于在占梦之语中淡出、定格,只留下牧人梦卧时仰对的空阔蓝天,而引发读者的无限遐想。这由实化虚的梦境收束,又正有梅尧臣所说“含不尽之意于言外”之妙。

综观全诗,可以看出:作诗不借比兴而全用赋法,只要体物入微、逼真传神,一样能创造高妙的诗境。此诗不仅描摹精妙,而且笔底蕴情,在展现放牧牛羊的动人景象时,又强烈地透露着诗人的惊异、赞美之情,表现着美好的展望和祈愿。一位美学家说:“使情趣与意象融化到恰到好处,便是达到最高理想的艺术。”不必说《小雅·无羊》就一定达到了这种“理想”境界,但也已与此境界相去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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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妾身姓郑,小字彩鸾,今年二十一岁,从幼父母双亡。曾记父母说,在礼部时与秦工部指腹成亲。后来他那壁生了个孩儿,唤做秦修然,俺这壁生了妾身是也。自父母亡化过了,他那壁不知所向。俺这城北五十里外,有一座草庵。这庵有个姑姑,他也姓郑,曾教我抚琴写字。今日是妾身生辰贱降之日,都管,安排下酒果,则怕姑姑来也。理会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贫姑姓郑,我是梁公弼的夫人。自从与俺老相公失散了,拢起我这头发,舍俗出家。贫姑善能抚琴下棋。此处有个小姐,他是郑礼部的女孩儿,在贫姑跟前学琴下棋。今日是小姐生辰贵降的日子,我与他上寿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都管,报复去,道有贫姑来了也。小姐,有郑姑姑在于门首。道有请。贫姑一径来与小姐上寿。师父,你那里得那钱钞来,敢劳如此费心也?小姐,近日上司出下榜文,不论官宦百姓人家,但是女孩儿到二十以外,都要出嫁与人。限定一月之外,违者问罪。似此怎生是好!则除是这般。都管,将文房四宝过来。写就了也。都管,你近前来。你道我为甚么写这两纸文书?一纸文书为你年纪高大,与你这纸从良的文书。这一纸文书将我那家私里外田产物业,你都与我记者。我家祖上曾建下竹坞草庵一座,甚是清雅,在北门外面。近来没有住持,止有一个小道姑看守。我如今学那老师父出家去也。一年四季,斋粮道服,你可不要缺少我的。小姐但放心,这一年四季,斋粮道服,俺不敢缺少你的。小姐,你敢出不的家么,既然你要出家,须要坚心办道,休要半路里还了俗。师父但放心,你着我如今嫁那个人去?不如出家倒也干净。

【仙吕】【赏花时】亡化过白头老父母,眼底亲人别又无。我亲笔立定纸文书,分付与你这庄田和那地上,我着你为主不为奴。

【幺篇】更问甚一岁孩儿百岁主,枉了身心活受苦。愿富贵待何如?我则待添香可也补烛,常伏侍着你这一个老姑姑。


第一折

白发刁骚两鬓侵,老来灰尽少年心。虽然赢得官犹在,争奈夫人没处寻。老夫姓梁名公弼。叨中进士及第,所除南康为理。有我夫人姓郑,老夫三年官满,还于京师,行到半途,被土贼哄散,至今夫人不知所向。谢圣恩可怜,今除郑州,为州尹之职。老夫想幼年间有一故友,姓秦双名思道,与老夫在南阳一处为官。后来他升做工部尚书,不幸辞世,止有一子,是秦修然,此子九经三史,无有不通,如今也无信息。老夫在此做官,怕不一身荣显?争奈两桩儿缺欠,一来失了夫人,二来不见侄儿。若是得见他两个,便足俺平生之愿。张千,你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报复我知道。理会的。少小为文便有名,如今挟策上西京。不知若个豪门女,亲把丝鞭递小生。小生姓秦,双名修然,幼年父母双亡。父母在时,曾与郑礼部家指腹成亲。谁想他家得了女儿,小字彩鸾。如今两家廖落,绝无消耗。小生因取功名,到这郑州,闻知我叔父梁公弼在此为理,何不探望叔交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门上人报复去,道有秦修然在于门首。有秦修然在于门首。他说是秦修然么?是。老夫语未悬口,侄儿却已来到。张千,道有请。请进。叔父请坐,受您孩儿两拜。孩儿,则被你想杀我也。你行囊在于何处?在客店中哩。张千,便与我搬将来,打扫书房,着孩儿那里安歇。便安排酒肴,与孩儿接风去来。自从出了家,到大来好是安静快乐也呵。

【仙吕】【点绛唇】弃了个铜斗儿似家缘,撇下个泼天也似火院,到大来无拘倦。每日间不断香烟,将一片真心炼。

【混江龙】改换了油头粉面,再不将蛾眉淡扫鬓堆蝉。将阴功暗垒,道教明传。座上全无尘半点,壶中别有一重天。向是非海内,入我丛中,将那等不晓事的愚迷劝。觑了这飘飘浮肚,冉冉流年。我觑了小姐你这等模样好,拣个好官员士夫人家嫁一个不好,出他那家做甚么?你不如归去罢,小姑,你说的差矣。

【村里迓鼓】你道我不如归去,我待要至心修炼。则他这蝇头蜗角,虚名利休贪休恋。倒不如躲是非,忘宠辱,无骄怨。问甚么谁得官,谁得禄,谁得钱?呀!到后来死生关临头怎免?

【元和令】咱人这无常管甚少年?我叹世事忽更变。恰天桃喷火柳堆烟,早荷花点翠钿。东篱黄菊未开全,又纷纷雪满天。

【上马娇】不如我琴一张,诗一联,乐意自悠然。试看他富贵和贫贱,都一般白骨葬黄泉。

【胜葫芦】低多少兴废荣枯在眼前,人被利名牵,满目红尘关塞远。笑车轮马足,晨钟暮鼓,空劳碌自年年。

【幺篇】争如我睡彻东窗口影偏,高枕只安眠,愚者白愚贤者贤。炼丹砂九转,袖《黄庭》两卷,诵《老子》五千言。

天色晚了也。小姑,你与我点上灯,添上香来,你歇息去。我添上香,点上灯,掩上柴门,歇息去也。夜深了也,取下我这焦尾琴来,抚一曲遣我的心闷咱。小生秦修然是也。自从在叔父家,一月光景,不曾出门,今日在这城外踏青玩赏。下次小的每都回去了,天色已晚,小生赶不上城门。这里有个庵观,我去里面借一宵宿,有何不可?我推开柴门,元来还点着灯哩。呀!有人抚琴,我试听咱。

【后庭花】金垆焚宝烟,瑶琴鸣素弦。无非母流水高山调,和那堆风积雪篇,端的这五音全。我叮便轻弹一遍,对清宵明月前,更行人迹杏然。正泠泠指下传,百般的声不圆,怎么百般的声不圆?我这琴弦断,必有人来窃听,我开这门试看咱。一个好秀才也。呀,一个好姑姑也。兀那秀才,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来到俺这庵观?说的是万事都休,说的不是,送你到道录司,不道的饶了你哩。小生南阳府人氏,姓秦双名修然,因为进取功名,到于此处。今日在城外踏青赏玩,不想天色昏晚,无处寄宿,来到此处,暂借一宵。听的这里弹琴声音嘹亮,因而窃听。不想姑姑在此,望恕小生之罪。元来他便是秦修然,我且问他。兀那秀才,你认的那指腹成亲郑彩鸾么?当初我父亲在时,多听的说有一个指腹成亲的郑彩鸾。自从我父母亡过,那郑彩鸾也不知所向,小生常切切于心,不能见面。秀才你休慌,则我便是郑彩鸾。我那里不寻,那里不觅,你可可在这里。小姐,你既然遇着我,正是一对夫妻。我和你说句话儿。秀才休得无礼。我与你虽素有盟约,却不可造次苟合。万一外人得知,岂无私奔之诮?我与你怨女旷夫,隔绝十有余年。今日偶尔相逢,天与之便,岂可固执?既然如此,这所在不是说话处,咱去那耳房里说话去来。

【金盏儿】这搭儿里花影更幽然,桧柏琐苍烟。则这两桩儿好与人方便,果然是色胆大如天。今夜又无甚星河相间阻,莫不着人月两团圆?我可是清闲真道本,则被你坏了我也,无事的散神仙。

秦修然,天色明了也,你回去罢。小姐,我此去,明日多早晚来?你白日休要来,可在晚间来。来时休往那正门,则打那角门儿进,免得外人看见不雅。小生知道了也。秦修然,我为你呵。

【赚煞】建起座七真坛,新盖了三清殿。往常我酝酿真心不浅,不想这一曲瑶琴声婉转,包藏着那美满姻缘。并香肩月下星前,共指三生说誓言。我也到不的蓬阆苑,羞对着药垆经卷,我愁的是小窗孤枕夜如年。


第二折

老夫梁公弼。自从秦修然侄儿在衙舍中,一月其程,老夫事忙,不曾与他闲坐攀话。张千,那秀才书房中看书么?老爷不问,张千不敢说。那秀才白日里在书房看书,到晚来出这城外一所竹园里,有个草庵,庵儿里面有、个青年的小道姑,生的十分大有颜色,好生聪俊。秀才每夜在那里相伴他。有这等事?张千岂敢说谎?既是这般,恐怕堕落了他功名。张千,你与我唤嬷嬷出来。嬷嬷,老爷呼唤。老身闻的相公呼唤,从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老相公,唤老身有何分付?可是这般。领相公的言语,须索书房中走一遭去。张千,你近前来,我分付你。我如今乡下劝农去也。那秀才若来辞别我时,说我公家事忙。你就将春衣一套,白银两锭,全副鞍马一匹,便着他长行。小心在意者。何事催人上路程?愁他迷恋失功名。他时得意来相问,方见通家一点情。自从与我郑彩鸾相遇,着小生昼夜无眠。今日在房中闲坐,可怎生不见嬷嬷来?嬷嬷,你那里去来?我与人家送殡去来。你与谁家送殡去?秀才不知,这里有王同知家一个舍人,被这北门外竹坞草庵一个小的道姑死了,他魂灵缠绕着那个舍人。那舍人如今死了,那庵里道姑他是个鬼怪,但见年少的男子汉,他就缠死了才罢。嗨!谁想那道姑是个鬼魂,唬杀我也。唤张千来,收拾行装,我便索长行也。相公唤我做甚么?老爷在那里?乡下劝农去了。我要上朝取应去也。老爷分付我了,秀才若取应去时,春衣一套,白银两锭,全副鞍马一匹,都有了也。秀才,你等不得老爷回来便去罢?我是等不的,收拾行装,便索长行也。本谓一佳人,如何说鬼魂?情知不是伴,只得且离分。张千,那秀才去了么?去了也。今日无甚事。那北门外有一所竹坞庵,庵里有个道姑,年纪幼小,生的十分大有颜色。老夫一来玩赏散心,二来到庵中看那道姑去走一遭。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则被这相思害杀我也。有的是贱柴,烧你这丑弟子。待道秦修然去了来,他可不曾辞我。待说他不曾去了来,这几日怎生不见,音信皆无?秦修然,我知他在那里也呵。

【中吕】【粉蝶儿】这些时懒诵南华,将一串数珠来壁间闲挂,念一首断肠词颠倒熟滑。不免的唤道姑,添净水,我刚刚的把圣贤来参罢。若不是会首人家,几番将这道袍脱下。

【醉春风】我如今将草索儿系住心猿,又将藕丝儿缚定意马。人说道出家的都待要断尘情,我道来都是些假、假。几时能勾月枕双欹,玉箫齐品,翠鸾同跨?

小姑,你休大惊小怪的,我是歇息咱。理会的,我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张千,不要头踏伞盖,一人一骑,来到城外。远远那个竹林儿里,敢是那道姑的庵观?这个便是。接了马者。出家人不打稽首,可学俗人拜,这个小道姑也不是个志诚的。你报复去,道有老夫特来相访。咄!是州里大爷。做甚么?有一个老爷在门首哩。

【红绣鞋】我恰才搭伏定芙蓉懒架,恰合眼梦见他家,觉来也依旧隔天涯。早是我心绪又乱,更那堪客人侵杂,道甚么相公在门首前方下马。相公请进。这个道姑是生的好也。稽首,相公请坐。小姑,快烹茶来。道姑,你也请坐。贫姑不敢。道姑,兀的恭敬不如从命。既如此。斗胆了。道姑,我此一来你试猜咱。相公此来,贫姑是猜波。

【石榴花】莫不是山城无事早休衙?今早不下雨来。朝来微雨润轻纱。这时节正是暮春天道。茸茸芳草衬残霞,都乘着这宝马,老夫待赏玩踏青咱。迅步行踏。贫姑猜着了也。莫不是那官叫,民快央及的怕?老夫一径的散心来。因此上出郊外贪寻幽雅。道姑,老夫此来不张伞盖,不摆头踏,你知老夫的这意么?你可也为甚么不张伞盖不摆头踏?多只是恐惊林下野人家。

道姑,你这里好个幽静去处也。

【斗鹌鹑】休笑俺草户柴门,那里取那银屏的这绣榻。老夫久慕高风,因此相访。多谢也降尊临卑,屈高、屈高就下。道姑,兀的不是琴?请抚一曲,老夫洗耳。琴弦断,弹不得了也。道姑,你那弦断几时了?出家人休调发我。俺出家人从来不会调发,相公少罪咱。道姑既断了弦,市面上别寻一个续上不的?这弦向那市面上难寻,欲要呵则除江心里旋打。

老夫说弦,他说江心里旋打,可是鱼!恁的呵,老夫贤愚不辨。道姑,兀的不是棋盘,将来老夫与你手谈一局。这棋咱人不可下他。怎生不可下他?敢是你怕我老夫识破那一着?

【上小楼】枉将你那机谋用煞,若知俺这棋中奸诈。这棋有甚么奸诈在那里?都为那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蚁阵蜂衙。将一片打动的心,则与人,争高论下,直等待那揭局儿死时才罢。道姑,这棋不下也罢,你有甚么名人书画将来老夫一看。

【幺篇】止不过羲之字,老杜诗,戴松牛,韩干马。止不过枯木竹石,山水翎毛,雪月风花。若题着,那些人,都皆亡化,到如今是渔樵一场闲话。道姑,兀这书画,则道老夫不识。自古以来,思凡的仙女甚多,则说灵照女透丹霞,这一桩事,你可知道么?

【快活三】可不说钟子期访伯牙,倒问我灵照女透丹霞。难道是古来的思凡仙女,就也没有?他问我从古的思凡仙女有来么?则教我半晌家难回话。

【鲍老儿】你将那无显验的文书是监察,须不是俺孔宣圣遗留下。将那个包待制看成做水晶塔,全没些半点儿真实的话。只待要说古谈今,寻山问水,傍柳穿花。那里也修身正已,利民润物,治国齐家。我观这道姑,生的外有西施之貌,内有道韫之才,可知我那侄儿留恋着他。我闻的侄儿原是与他指腹为婚,正好配成夫妇。今我赚的侄儿去了,若还留在此处,我也不放心。则除是这般。道姑,我那衙门左右,有一所白云观,是敕建祝寿道院。我要请你到观里做个观主,你意下如何?贫姑情愿去。

【耍孩儿】我心头百事无牵挂,净坐在方床矮塌。偏生要喧哗场世避喧哗,白云庵情愿为家。则我这粗衣淡饭贫休笑,你那里肥马轻裘富莫夸。看北邙山直下,尽都是牡断碑荒塚,老树残霞。

【尾声】怎如陀敢门锁绿苔,闲事扫落花。抱瑶琴高卧在松阴下,便做不得神仙,我也快活煞。

天色晚了也。张千将马来,回私宅中去。三十余年仕路间,风尘无处不摧颜。因过竹院贪清话,却得浮生半日闲。

第四折

小姐还俗去了也,撇得我独自一个,在此孤孤另另,如何度日?不如也寻个小和尚去。我梁公弼的夫人。自从送郑小姐出家,不意害了个心疼的病,整整卧了三年,今日方才痊可。那郑小姐这等薄情,他便不来看我也罢了,难道小姑也差遣不得?再不相问一声?我如今到那竹坞庵去,看他修行何如?怎么门上是郑州封皮封锁了?好是奇怪,等我问去。借问一声:这庵里的郑道姑那里去了?搬在州西白云观里做住持去了。我再寻到白云观去。观里有人么?谁叫?原来是郑师父。我问你,你家小姐那里去了?一言难尽。我小姐尘心不净,才出家不多几时,便引了一个秀才,每夜来听琴,听出来了。那秀才可也薄情,他去上朝取应,辞也不来辞一辞,害的我小姐做了相思病,常要个死。你道这样怎出的家?元来如此。我若不害心疼,等我来打落他一个没面皮才好。我师父,你为何也害相思病,心疼起来?谇!把我老人家也说这等话。我小姐正是心疼,在庵里长吁短叹的。却是本州大爷到庵里来,看见我家小姐,道他生的好。请到白云观做住持,连我也搬来了。谁想那秀才一去中了状元,如今小姐还了俗,嫁他做夫人去了。入娘的,我当初不要你出家,你强要出家。如今忍不的,可跟的人去了。你便上天入地,我着锹撅出你来。转过隅头,抹过屋角,则这里便是新状元的宅子。不必报复,我自到他厅上坐着,看他两口儿怎生出来见我?谁想有今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成就了碧桃花下凤鸾交,怕甚么出家儿被教门中耻笑。那里也灵丹腹内安,经卷向杖头挑。月夕花朝,将一阵黄粱梦忽惊觉。呀!元来是我师父。小姐,你当初怎生出家来?

【乔牌儿】几曾见出家的有下稍?趁如今我青春尚年少。我教你弹琴,正要清心养性,倒教你引老公不成?倒是我卓文君一曲求凰操,早把那汉相如引动了。

你要成亲,也少不得请你那亲眷,怎么不着我知道?

【雁儿落】别不曾将亲眷邀,那里把你个姑姑告?你为甚么事便还了俗?我这有宿缘的要还俗,我到道录司告去,不道的饶了你哩。哎!你个有火性的何须闹?你既是出不的家,谁教你出家?

【得胜令】呀!大古来人怨语声高,怎知俺父母有盟约?你待要锯倒连枝树,分开比翼鸟。未曾出胎胞,早指腹成亲了。直到的今朝,才得这夫妻成对好。

请老相公劝一劝姑姑罢。怎生大惊小怪的?老相公来了,须劝老师父一劝。他若再闹呵,我送他道录司去,拷打他下半截来。那老道姑在那里?在前厅上坐着哩。兀那老道姑,看老夫面上,完成了他两口儿前程罢。兀的不是老相公?兀的不是我夫人。我丢了冠子,脱了布衫,解了环绦。我认了老相公,不强如出家?老师父,你怎生便是这等?当初谁着你出家来?我则有这个老公。我也不曾有两个。

【甜水令】你只待掀倒秦楼。填严洛浦,摧翻祅庙,不住的絮叨叨。为甚么也丢了早冠,脱了道服,解了环绦,直恁般戒行坚牢?

【折桂令】多应是欲火三焦,一时焰起,遍体焚烧。似这等难控难持,便待要相偎相傍,也顾不得人笑人嘲。想着你瘦山

品々,精神渐槁,何况我娇滴滴

颜色方妖。他原是我相公,被工贼赶散也,比你偷的。你既有夫主相抛,我岂无亲事堪招?总不如两家儿各自团圆,落的个尽付里同享欢乐。老汉是那郑小姐家院公,与小姐送斋粮道服来。俺到庵里,不见小姐,人说他搬到白云观做了观主,我又寻到白云观去,元来还俗去了也。这个是他宅子,我自过去。小姐,我与你送斋粮道服来了,你怎么又还了俗?

【沽美酒】这一领新道袍,似千里赠鹅毛。路远风尘你动劳,争知我衣冠改了也,不是做夫人便妆幺。

【太平令】想这段前程非小,俺出家的福分难消。但则要捉对儿云期雨约,便是掩师徒每全真了道。我着你记着,想着,不曾忘了,常言道,一还一报。这新状元你认的么?我不认的。他就是我在南阳时同僚秦思道的孩儿,叫做秦修然。可知道来,他原与郑彩鸾指腹成亲的。孩儿,你早和俺说知,也省得我这般聒絮。如今我夫人认着老夫,姑姑又与新状元成了亲事,天下喜事无过夫妇团圆。便当杀羊造酒,做个大大庆喜的筵席。

【离亭宴煞】咱如今把围棋识破了输赢着,瑶琴弹彻相思调,这婚姻是天缘凑巧。稳坐了七香车,高揭了三檐伞,请受了金花诰。再不赴偷香窃玉期,再不事炼药烧丹教,从些后无烦少恼。便不能随他萧史并登仙,只情愿守定梁鸿只谐老。

题目郑彩鸾草庵学道

正名秦修然竹坞听琴

王国维 简介
王国维(1877年—1927年),字伯隅、静安,号观堂、永观,汉族,浙江海宁盐官镇人。清末秀才。我国近现代在文学、美学、史学、哲学、古文字学、考古学等各方面成就卓著的学术巨子,国学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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