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琴人似膝上琴,听琴人似匣中弦。二物各一处,
音韵何由传。无风质气两相感,万般悲意方缠绵。
初时天山之外飞白雪,渐渐万丈涧底生流泉。
风梅花落轻扬扬,十指干净声涓涓。昭君可惜嫁单于,
沙场不远只眼前。蔡琰薄命没胡虏,乌枭啾唧啼胡天。
关山险隔一万里,颜色错漠生风烟。形魄散逐五音尽,
双蛾结草空婵娟。中腹苦恨杳不极,新心愁绝难复传。
金尊湛湛夜沉沉,馀音叠发清联绵。主人醉盈有得色,
座客向隅增内然。孔子怪责颜回瑟,野夫何事萧君筵。
拂衣屡命请中废,月照书窗归独眠。
白人宜著紫衣裳,冠子梳头双眼长。
新睡起来思旧梦,见人忘却道胜常。
春来新插翠云钗,尚著云头踏殿鞋。
欲得君王回一顾,争扶玉辇下金阶。
五更初起觉风寒,香炷烧来夜已残。
欲卷珠帘惊雪满,自将红烛上楼看。
各将金锁锁宫门,院院青娥侍至尊。
头白监门掌来去,问频多是最承恩。
夜久盘中蜡滴稀,金刀剪起尽霏霏。
传声总是君王唤,红烛台前著舞衣。
筝翻禁曲觉声难,玉柱皆非旧处安。
记得君王曾道好,长因下辇得先弹。
一丛高鬓绿云光,官样轻轻淡淡黄。
为看九天公主贵,外边争学内家装。
宜春院里驻仙舆,夜宴笙歌总不如。
传索金笺题宠号,镫前御笔与亲书。
永巷重门渐半开,宫官著锁隔门回。
谁知曾笑他人处,今日将身自入来。
春风帘里旧青娥,无奈新人夺宠何。
寒食禁花开满树,玉堂终日闭时多。
碧绣檐前柳散垂,守门宫女欲攀时。
曾经玉辇从容处,不敢临风折一枝。
鸦飞深在禁城墙,多绕重楼复殿傍。
时向春檐瓦沟上,散开朝翅占朝光。
白雪猧儿拂地行,惯眠红毯不曾惊。
深宫更有何人到,只晓金阶吠晚萤。
百尺仙梯倚阁边,内人争下掷金钱。
风来竞看铜乌转,遥指朱干在半天。
春风摆荡禁花枝,寒食秋千满地时。
又落深宫石渠里,尽随流水入龙池。
墙墙不断接宫城,金榜皆书殿院名。
万转千回相隔处,各调弦管对闻声。
霏霏春雨九重天,渐暖龙池御柳烟。
玉辇游时应不避,千廊万屋自相连。
禁门烟起紫沉沉,楼阁当中复道深。
长入暮天凝不散,掖庭宫里动秋砧。
炎炎夏日满天时,桐叶交加覆玉墀。
向晚移镫上银簟,丛丛绿鬓坐弹棋。
瞳瞳日出大明宫,天乐遥闻在碧空。
禁树无风正和暖,玉楼金殿晓光中。
迥出芙蓉阁上头,九天悬处正当秋。
年年七夕晴光里,宫女穿针尽上楼。
教来鹦鹉语初成,久闭金笼惯认名。
总向春园看花去,独于深院笑人声。
银瓶泻水欲朝妆,烛焰红高粉壁光。
共怪满衣珠翠冷,黄花瓦上有新霜。
迎风殿里罢云和,起听新蝉步浅莎。
为爱九天和露滴,万年枝上最声多。
御果收时属内官,傍檐低压玉阑干。
明朝摘向金华殿,尽日枝边次第看。
内里松香满殿闻,四行阶下暖氤氲。
春深欲取黄金粉,绕树宫娥著绛裙。
禁树传声在九霄,内中残火独遥遥。
千官待取门犹闭,未到宫前下马桥。
巩顿首再拜,舍人先生: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为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
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巩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