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徵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译文
子厚,名叫宗元。七世祖柳庆,做过北魏的侍中,被封为济阴公。高伯祖柳奭,做过唐朝的宰相,同褚遂良、韩瑗都得罪了武后,在高宗时被处死。父亲叫柳镇,为了侍奉母亲,放弃了太常博士的官位,请求到江南做县令。后来因为他不肯向权贵献媚,丢了御史的官职。直到那位权贵死了,才又被任命为侍御史。人们都说他刚毅正直,与他交往的都是当时名人。
子厚少年时就很精明聪敏,没有不明白通晓的事。赶上他父亲在世时,他虽然很年轻,但已经成才,能够考取为进士,突出地显露出才华,大家都说柳家有能扬名显姓的后人了。后来又通过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被授为集贤殿的官职。他才能出众,方正勇敢,发表议论时能引证今古事例为依据,精通经史诸子典籍,议论时才华横溢,滔滔不绝,常常使在座的人折服。因此名声轰动,一时之间人们都敬慕而希望与他交往。那些公卿贵人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异口同声的推荐赞誉他。
贞元十九年,子厚由蓝田县尉调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又升为礼部员外郎。逢遇当权人获罪,他也被按例贬出京城当刺史,还未到任,又被依例贬为永州司马。身处清闲之地,自己更加刻苦为学,专心诵读,写作诗文,文笔汪洋恣肆,雄厚凝练,像无边的海水那样精深博大。而他自己则纵情于山水之间。
元和年间,他曾经与同案人一起奉召回到京师,又一起被遣出做刺史,子厚分在柳州。到任之后,他慨叹道:“这里难道不值得做出政绩吗?”于是按照当地的风俗,为柳州制订了教谕和禁令,全州百姓都顺从并信赖他。当地习惯于用儿女做抵押向人借钱,约定如果不能按时赎回,等到利息与本金相等时,债主就把人质没收做奴婢。子厚为此替借债人想方设法,都让他们把子女赎了回来;那些特别穷困没有能力赎回的,就让债主记下子女当佣工的工钱,到应得的工钱足够抵消债务时,就让债主归还被抵押的人质。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别的州县,到一年后,免除奴婢身份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准备考进士的人,就把子厚当做老师,那些经过子厚亲自讲授和指点的人所写的文章,全都可以看得出是合乎规范的。
他被召回京师又再次被遣出做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之列,应当去播州。子厚流着泪说:“播州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况且梦得有老母在堂,我不忍心看到梦得处境困窘,他没有办法把这事告诉他的老母;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向朝廷请求,并准备呈递奏章,情愿拿柳州换播州,表示即使因此再度获罪,死也无憾。正遇上有人把梦得的情况告知了皇上,梦得因此改任连州刺史。呜呼!士人到了穷境时,才看得出他的节操和义气!一些人,平日街坊居处互相仰慕讨好,一些吃喝玩乐来往频繁,夸夸其谈,强作笑脸,互相表示愿居对方之下,手握手作出掏肝挖肺之状给对方看,指着天日流泪,发誓不论生死谁都不背弃朋友,简直像真的一样可信。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冲突,仅仅象头发丝般细小,便翻脸不认人,朋友落入陷阱,也不伸一下手去救,反而借机推挤他,再往下扔石头,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啊!这应该是连那些禽兽和野蛮人都不忍心干的,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他们听到子厚的高尚风节,也应该觉得有点惭愧了!
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帮助别人,自己不看重和爱惜自己,认为功名事业可以一蹴而就,所以受到牵连而被贬斥。贬谪后,又没有熟识而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推荐与引进,所以最后死在荒僻的边远之地,才干不能为世间所用,抱负不能在当时施展。如果子厚当时在御史台、尚书省做官时,能谨慎约束自己,已像在司马时、刺史时那样,也自然不会被贬官了;贬官后,如果有人能够推举他,将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至穷困潦倒。然而若是子厚被贬斥的时间不久,穷困的处境未达到极点,虽然能够在官场中出人投地,但他的文学辞章一定不能这样地下功夫,以致于象今天这样一定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他的愿望,一度官至将相,拿那个换这个,何者为得,何者为失?一定能有辨别它的人。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去世,终年四十七岁;在十五年七月初十安葬在万年县他祖先墓地的旁边。子厚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周六,才四岁;小的叫周七,是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两个女儿,都还小。他的灵柩能够回乡安葬,费用都是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先生付出的。行立先生为人有气节,重信用,与子厚是朋友,子厚对他也很尽心尽力,最后竟仰赖他的力量办理了后事。把子厚安葬到万年县墓地的,是他的表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做学问永不满足;自从子厚被贬斥之后,卢遵就跟随他和他家住在一起,直到他去世也没有离开;既送子厚归葬,又准备安排料理子厚的家属,可以称得上是有始有终的人了。
铭文说:“这是子厚的幽室,既牢固又安适,对子厚的子孙会有好处。”
注释
(1)子厚:柳宗元的字。作墓志铭例当称死者官衔,因韩愈和柳宗元是笃交,故称字。讳:名。生者称名,死者称讳。
(2)七世:史书记柳宗元七世祖柳庆在北魏时任侍中,入北周封为平齐公。子柳旦,任北周中书侍郎,封济阴公。韩愈所记有误。侍中:门下省的长官,掌管传达皇帝的命令。北魏时侍中位同宰相。拓跋魏:北魏国君姓拓跋(后改姓元),故称。
(3)曾伯祖奭(shì):字子燕,柳旦之孙,柳宗元高祖子夏之兄。当为高伯祖,此作曾伯祖误。柳奭在贞观年间(627—649)为中书舍人,因外甥女王氏为皇太子(唐高宗)妃,擢升为兵部侍郎。王氏当了皇后后,又升为中书侍郎。652年(永徽三年)代褚遂良为中书令,位相当于宰相。后来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韩瑗和褚遂良力争,武则天一党人诬说柳要和韩、褚等谋反,被杀。
(4)褚(chǔ)遂良:字登善,曾做过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尚书右仆射等官。唐太宗临终时命他与长孙无忌一同辅助高宗。后因劝阻高宗改立武后,遭贬忧病而死。韩瑗(yuàn):字伯玉,官至侍中,为救褚遂良,也被贬黜。
(5)皇考:古时在位皇帝对先皇的尊称,后引申为对先祖的尊称,在本文中指先父。
(6)太常博士: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的属官。柳镇在唐肃宗时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辅佐郭子仪守朔方。后调长安主薄,母亲去世后守丧,后来命为太常博士。柳镇以有尊老孤弱在吴,再三辞谢,愿担任宣称(今属安徽)县令。这里说“以事母弃太常博士”,可能是作者的失误。
(7)权贵:这里指窦参。柳镇曾迁殿中侍御史,因不肯与御史中丞卢佋,宰相窦参一同诬陷侍御史穆赞,后又为穆赞平反冤狱,得罪窦参,被窦参以他事陷害贬官。
(8)权贵人死:其后窦参因罪被贬,第二年被唐德宗赐死。
(9)侍御史:御史台的属官,职掌纠察百僚,审讯案件。
(10)号为刚直:郭子仪曾表柳镇为晋州录事参军,晋州太守骄悍好杀戮,官吏不敢与他相争,而柳镇独能抗之以理,所以这样说。
(11)所与游皆当世名人:柳宗元有《先君石表阴先友记》,记载他父亲相与交游者计六十七人,书于墓碑之阴。并说:“先君之所与友,凡天下善士举集焉。”
(12)逮(dài)其父时:在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柳宗元童年时代,其父柳镇去江南,他和母亲留在长安。至十二、三岁时,柳镇在湖北、江西等地做官,他随父同去。柳镇卒于793年(贞元九年),柳宗元年二十一岁。逮,等到。
(13)已自成人:柳宗元十三岁即作《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刘禹锡作集序说:“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
(14)取进士第:793年(贞元九年)柳宗元进士及第,年二十一。
(15)崭然:崭意指突出,然指什么什么的样子,在这里指突出有所成就。见(xiàn):同“现”显现。在这里指出人头地
(16)有子:意谓有光耀楣门之子。
(17)博学宏词:柳宗元于796年(贞元十二年)中博学宏词科,年二十四。唐制,进士及第者可应博学宏词考选,取中后即授予官职。集贤殿:集贤殿书院,掌刊辑经籍,搜求佚书。正字:集贤殿置学士、正字等官,正字掌管编校典籍、刊正文字的工作。柳宗元二十六岁授集贤殿正字。
(18)廉悍:方正、廉洁和坚毅有骨气。
(19)证据今古:引据今古事例作证。
(20)出入:融会贯通,深入浅出。
(21)踔(chuō)厉风发:议论纵横,言辞奋发,见识高远。踔,远。厉,高。
(22)率:每每。屈:使之屈服。
(23)令出我门下:意谓都想叫他做自己的门生以沾光彩。
(24)交口:异口同声。
(25)蓝田:今属陕西。尉:县府管理治安,缉捕盗贼的官吏。监察御史:御史台的属官,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整肃朝仪诸事。
(26)礼部员外郎:官名,掌管辨别和拟定礼制之事及学校贡举之法。柳宗元得做此官是王叔文、韦执谊等所荐引。
(27)用事者:掌权者,指王叔文。唐顺宗做太子时,王叔文任太子属官,顺宗登位后,王叔文任户部侍郎,深得顺宗信任。于是引用新进,施行改革。旧派世族和藩镇宦官拥立其子李纯为宪宗,将王叔文贬黜,后来又将其杀戮。和柳宗元同时贬作司马的共八人,号“八司马”。
(28)例出:按规定遣出。805年(永贞元年),柳宗元被贬为邵州(今湖南邵阳)刺史。
(29)例贬:依照“条例”贬官。永州:今湖南零陵县。司马:本是州刺史属下掌管军事的副职,唐时已成为有职无权的冗员。
(30)居闲:指公事清闲。
(31)记览:记诵阅览。此喻刻苦为学。
(32)泛滥:文笔汪洋恣肆。停蓄:文笔雄厚凝炼。
(33)无涯涘(sì):无边际。涯、涘,均是水边。
(34)肆:放情。
(35)偕出:815年(元和十年),柳宗元等“八司马”同时被召回长安,但又同被迁往更远的地方。
(36)柳州:唐置,属岭南道,即今广西柳州市。
(37)是岂不足为政邪:意谓这里难道就不值得实施政教吗?是的意思是这,这里,岂的意思是难道,足指值得。
(38)因:顺着,按照。土俗:当地的风俗。
(39)教禁:教谕和禁令。
(40)顺赖:顺从信赖。
(41)质:典当,抵押。
(42)不时赎:不按时赎取。
(43)子:子金,即利息。本:本金。相侔(móu):相等。
(44)没:没收。
(45)与设方计:替债务人想方设法。
(46)悉:全部。
(47)书:写,记下。佣:当雇工。此指雇工劳动所值,即工资。
(48)足相当:意谓佣工所值足以抵消借款本息。质:人质。
(49)观察使:又称观察处置使,是中央派往地方掌管监察的官。下其法:推行赎回人质的办法。
(50)比:及,等到。
(51)衡湘:衡山、湘水,泛指岭南地区。为:应试。
(52)法度:规范。
(53)中山:今河北定县。刘梦得:名禹锡,彭城(今江苏铜山县)人,中山为郡望。其祖先汉景帝子刘胜曾封中山王。王叔文失败后,刘禹锡被贬为郎州司马,这次召还入京后又贬播州刺史。
(54)诣:前往。播州:今贵州绥阳县。
(55)亲在堂:母亲健在。
(56)穷:困窘。
(57)大人:父母。此指刘禹锡之母。句谓这种不幸的处境难以向老母讲。
(58)拜疏(shū):上呈奏章。
(59)以柳易播:意指柳宗元自愿到播州去,让刘禹锡去柳州。
(60)重(chóng)得罪:再加一重罪。
(61)“遇有”句:指当时御史中丞裴度、崔群上疏为刘禹锡陈情一事。
(62)刺:用作动词。连州:唐属岭南道,州治在今广东连县。
(63)徵:约之来,逐:随之去。徵逐,往来频繁。
(64)诩诩(xǔ):夸大的样子,讨好取媚的样子。强(qiǎng):勉强,做作,取下:指采取谦下的态度。
(65)出肺肝相示:譬喻做出非常诚恳和坦白的样子。
(66)背负:背叛,变心。
(67)如毛发比:譬喻事情之细微。比,类似。
(68)陷穽(jǐng)圈套,祸难。
(69)少:稍微。
(70)为人:助人。此处有认为柳宗元参加王叔文集团是政治上的失慎之意。所以下面说“不自贵重”。
(71)顾籍:顾惜。
(72)立就:即刻获得。
(73)坐:因他人获罪而受牵连。废退:指远谪边地,不用于朝廷。
(74)有气力:有权势和力量的人。推挽:推举提携。
(75)穷裔:穷困的边远地方。
(76)台省:御史台和尚书省。
(77)自力:自我努力。
(78)为将相于一时:被贬“八司马”中,只有程异后来得到李巽推荐,位至宰相,但不久便死,也没有什么政绩。此处暗借程异作比。
(79)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十四年,即819年。十一月八日:一作“十月五日”。
(80)万年: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北。先人墓:在万年县之栖凤原。见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
(81)周七:即柳告,字用益,柳宗元遗腹子。
(82)河东:今山西永济县。裴行立:绛州稷山(今山西稷山县)人,时任桂管观察使,是柳宗元的上司。
(83)节概:节操度量。
(84)重然诺:看重许下的诺言。
(85)尽:尽心,尽力。
(86)卢遵:柳宗元舅父之子。
(87)涿(zhuō):今河北涿县。
(88)从而家:跟从柳宗元以为己家。
(89)经纪:经营、料理。
(90)庶几:近似,差不多。
(91)惟:就是。室:幽室,即墓穴。
(92)嗣人:子孙后代。
此文是韩愈于元和十五年(820),在袁州任刺史时所作。韩愈和柳宗元同是唐代古文运动中桴鼓相应的领袖。私交甚深,友情笃厚。柳宗元卒于元和十四年,韩愈写过不少哀悼和纪念文字,这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篇。文章综括柳宗元的家世、生平、交友、文章,着重论述其治柳政绩和文学风义。韩愈赞扬宗元的政治才能,称颂其勇于为人,急朋友之难的美德和刻苦自励的精神。对他长期迁谪的坎坷遭遇,满掬同情之泪。然而对于宗元早年参加王叔文集团,企图改革政治的行为,却极为之讳,措词隐约,表现了作者的保守思想。文中,韩愈肯定了柳宗元文学上的卓越成就,并揭示出柳文愤世嫉俗之情及其现实意义。全文写得酣姿淋漓,顿挫盘郁,乃韩愈至性至情之所发。
墓志铭,是古代文体的一种,刻石纳入墓内或墓旁,表示对死者的纪念,以便后人稽考。文章通常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是序文,叙述死者的姓氏、爵里、世系和生平事迹;后一部分是铭文,缀以韵语,表示对死者的悼念和颂赞。这一篇墓志铭的铭文极短,是一种变格。
从全文中可看出两个比较含蓄之处:其一是暗示做人与做文的关系。其二是做人与做官的关系。合二为一,也就是要以人品为本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对于这个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尤其是儒文化中的核心问题,韩愈的态度是相当客观的,他特别敬重柳宗元的为人,所以本文也就一直围绕着“人的品质”这个关键问题演进、发展,尽管自然段落较多,但上述中心思想却是脉络清晰,贯彻始终的。
此文之所以脍炙人口,千载流传而不衰,就是因为作者在文章里浸透和倾注了丰沛的情感。由此,愤激之笔频出,不平之鸣屡见,行文之中自然而然地打破了传统碑志文的形式,形成了夹叙夹议、议论横生、深沉蕴藉、诚挚委婉的特殊风格韵味。这一特点即便在最后一段铭文之处,也是非常明显的。铭文自古用四言韵文连缀而成,大都用来概括前面所述之事。可是韩愈却有意识地只写了三句有韵角却失体例的奇句单行,便就此搁笔。这难道仅仅是出于改革文体的考虑吗?如果后人能够理解到柳宗元对孱弱幼子的眷恋之心,那么韩愈这三句铭辞,也就是对死者最恰如其分,也最能使死者安息的话了。
作为文体之一的墓志铭自有其体例,例如前需追述墓主先代,后需交代身后安厝及子女情况,这都是为名人写墓志时不可省的笔墨。在写此类文章时,能积极利用体例,又不完全受它的限制方为上策。此文先述子厚先世,重在表现其刚直的节操风骨。后写裴行立、卢遵二人对子厚后事安排和家属抚恤的尽心尽力,表现他们生死不变的友情,这些都可与墓主风概相映照,而使全文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沈德潜评语说:“噫郁苍凉,墓志中千秋绝唱!”对此文概括得颇为到位。
莫向愁人说。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七八。是则中年伤怀抱,客里何堪送客。又添取、一襟凄咽。岸柳凋零秋容澹,黯消凝、怎忍轻攀折。重会面,甚时节。
杏花丽日梅花雪。记当时、一觞一咏,楚云湘月。别后君休劳春梦,转眼江南塞北。莫漫被、闲愁萦结。且判离筵今夕醉,霎时间、便见兰舟发。空怅望,水云阔。
碧波中范蠡乘舟,殢酒簪花,乐以忘忧。荡荡悠悠,点秋江白鹭沙鸥。急棹不过黄芦岸白蘋渡口,且湾在绿杨堤红蓼滩头。醉时方休,醒时扶头。傲煞人间,伯子公侯。想人生七十犹稀,百岁光阴,先过了三十。七十年间,十岁顽童,十载尪羸。五十岁除分昼黑,刚分得一半儿白日。风雨相催,兔走乌飞。子细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奴耕婢织生涯,门前栽柳,院后桑麻。有客来,汲清泉,自煮茶芽。稚子谦和礼法,山妻软弱贤达。守着些实善邻家,无是无非,问甚么富贵荣华。
沙三伴哥来嗏,两腿青泥,只为捞虾。太公庄上,杨柳阴中,磕破西瓜。小二哥昔涎剌塔,碌轴上淹着个琵琶。看荞麦开花,绿豆生芽。无是无非,快活煞庄家。
海棠
恰西园锦树花开,便是春满东风,燕子楼台。几处门墙,谁家桃李,自芬尘埃。
记银烛红妆夜来,洞房深掩映闲斋。醉眼吟杯,林下风流,海上蓬莱。
白莲
映横塘烟柳风蒲,自一种仙家,玉雪肌肤。净洗炎埃,轻摇羽扇,琼立冰壶。
又猜是耶溪越女,怕红裙不称情姝。香动诗臞,鸥鹭同盟,云水深居。
丹桂
说秋英媚妩嫦娥,共金粟如来,示现维摩。月下幽丛,淮南胜韵,招隐谁呵。
管因为清香太多,这些时学我婆娑。纵览岩阿,抚节高歌,时到无何。
红梅
缀冰痕数点胭脂,莫猜做人间,繁杏枯枝。天竺丹成,山茶茜染,照映参差。
共倚竹佳人看时,索饶他风韵些儿。脉脉奇姿,应解痴翁,鉴赏妍媸。
橙杯
摘将来犹带吴酸,绣毂轻纹,颜色深黄。纤手佳人,用并刀剖出甘穰。波潋滟宜斟玉浆,样团圞雅称金觞。酒入诗肠,醉梦醒来,齿颊犹香。
咏别
离人易水桥东,万里相思,几度征鸿。引逗凄凉,滴溜溜叶落秋风。但合眼鸳鸯帐中,急温存云雨无踪。夜半衾空,想像冤家,梦里相逢。
记相逢二八芳华,心事年来,付与琵琶。密约深情,便如梦里,春镜攀花。空恁底狐灵笑耍,劣心肠作弄难拿。到了偏咱,到底亏他,不信情杂,忘了人那!
丽华
叹南朝六代倾危,结绮临春,今已成灰。惟有台城,挂残阳水绕山围。胭脂井金陵草凄,后庭空玉树花飞。燕舞莺啼,王谢堂前,待得春归。
萧蛾
梵王宫深锁娇娥,一曲篱笳,百二山河。炀帝荒淫,乐淘淘凤舞鸾歌。琼花绽春生画舸,锦帆飞兵动干戈。社稷消磨,汴水东流,千丈洪波。
杨妃
玉环乍出兰汤,舞按盘中,一曲霓裳。羯鼓声催,闹垓垓士马渔阳。梧桐雨凋零了海棠,荔枝尘埋没了香囊。痛杀明皇,蜀道艰辛,唐室荒凉。
西施
建姑苏百尺高台,贪看西施,杏脸桃腮。月暗钱塘,不堤防越国兵来。吴王冢残阳暮霭,伍员坟老树苍苔。范蠡贤哉,社稷功成,烟水船开!
绿珠
后堂深翠锦重重,绿软红娇,留住春风。万劫情缘,想人生乐事难终。宝鉴破香消玉容,凤楼空酒冷金钟。金谷成空,过了繁华,洛水流东。
小卿
暮云遮野寺山城,渡口风来,一叶帆轻。宿雁惊飞,冷清清败苇寒汀。吴江阔澄波万顷,楚天遥明月三更。金斗苏卿,一首新诗,万古离情。
巫娥
想巫山仙子风流,不念襄王,多病多愁。梦断阳台,冷清清玉殿珠楼。会暮雨灯昏绿牖,望朝云帘卷金钩。离恨悠悠,旧约新盟,往事难酬。
商女
水笼烟明月笼沙,淅沥秋风,哽咽鸣笳。闷倚篷窗,动江天两岸芦花。飞鹜鸟青山落霞,宿鸳鸯锦浪淘沙。一曲琵琶,泪湿青衫,恨满天涯!
洛阳怀古河南
杜鹃声啼破南柯,恨流尽繁华,洛水寒波。金谷花飞,天津老树,几被消磨。向司马家儿问他,怎直教荆棘铜驼。老子婆娑,放着行窝,不醉如何?
夷门怀古汴梁
想邹枚千古才名,觉苑文辞,气压西京。汴水烟波,隋堤困柳,枉共春争。恰鼓板声中太平,鹧鸪啼惊破青城。河岳丹青,临眺枯荣,陶冶襟尘。
咸阳怀古京兆
对关河今古苍茫,甚一笑骊山,一炬阿房。竹帛烟消,风去日月,梦寐隋唐。
快寻趁王家醉乡,见终南捷径休忙。茅宇松窗,尽可栖迟,大好徜徉。
邺下怀古彰德
笑征衣伏枥悲吟,才鼎足功成,铜爵春深。软动歌残,无愁梦断,明月西沉。
算只有韩家昼锦,对家山辉映来今。乔木空林,几度西风,憾慨登临。
颍川怀古颍州
笑邯郸奇货难居,似帷幄功成,身退谁欤?颍水东流,嵩岳西去,临眺踌躇。
记游宦三川故都,尽龙门风物何如?吾爱吾庐,欲倩林泉,纳下樵渔。
汝南怀古蔡州,今汝宁
记元戎洄曲奇勋,被雪鹅池,惊倒骡军。谁杂声沉,无端世故,几度兵尘。有客子经过汝坟,望飞来辽海愁云。奄冉西昏,倚遍幽轩,吟断兰生。
广陵怀古扬州
对平山懒赋芜城,笑豆蔻枝头,惹住歌行。风调才情,青楼一梦,杜牧三生。
更谁看桥边月明,是谁留花里飞琼?欲问承平,牛李宾朋,怀断江声。
京口怀古镇江
道南宅岂识楼桑,何许英雄,惊倒孙郎。汉鼎才分,流延晋宋,弹指萧梁。昭代车书四方,北溟鱼浮海吞江。临眺苍茫,醉倚歌鬟,吟断寒窗。
吴门怀古平江
倚夕阳麋鹿荒台,对平楚江空,老树苍崖。季子风高,闾门陈迹,抚事兴怀。
谁种下吴宫祸胎,苎萝山华鸟飞来。伏节英才,倾国佳人,几度尘埃。
钱塘怀古杭州
问钱塘佳丽谁边?且莫说诗家,白傅坡仙。胜会华筵,江潮鼓吹,天竺云烟。
那柳外青楼画船,在西湖苏小门前。歌舞留连,栖越吞吴,付与忘言。
金陵怀古建康
记当年六代豪夸,甚江令归来,玉树无花?商女歌声,台城畅望,淮水烟沙。
问江左风流故家,但夕阳衰草寒鸦。隐映残霞,寥落归帆,呜咽鸣笳。
宣城怀古宁国
对江山吟断高斋,想甲第名园,棠棣花开。晓梦歌钟,高城草木,废沼荒台。
快吹尽陵峰暮霭,等麻姑空翠飞来。渺渺予怀,天淡云闲,万事浮埃。
浔阳怀古江州
笑元规尘涴清谈,便尽自风流,用世何堪!陶谢醺酣,香消莲社,禅悦谁参?
琵琶冷江空月惨,泪痕淹司马青衫。恼乱云龛,我欲寻林,结个茅庵。
武昌怀古旧鄂州
问黄鹤惊动白鸥,甚鹦鹉能言,埋恨芳洲。岁晚江空,云飞风起,兴满清秋。
有越女吴姬楚酒,莫虚负老子南楼。身世虚舟,千载悠悠,一笑休休。
江陵怀古古荆州
慨星槎两度南游,想神女朝云,宋玉清秋。汉魏名流,临风吹笛,作赋登楼。
谁学下宫腰种柳,又添些眉黛新愁。渔父回舟,应笑湘累,不近糟丘。
长沙怀古潭州
朝瀛洲暮舣湖滨,向衡麓寻诗,湘水寻春。泽国纫兰,汀洲搴若,谁与招魂?
空目断苍梧暮云,黯黄陵宝瑟凝尘。世态纷纷,千古长沙,几度词臣?
襄阳怀古
鹿门山尽好幽栖,且听甚群儿,争唱铜鞮。抚节怀予,平生传辟,须曰书痴。
谁醉著花间接篱,更谁家日暮习池。憾慨兴衰,欲问沙鸥,正自忘机。
箕山感怀
巢由后隐者谁何?试屈指高人,却也无多。渔父严陵,农夫陶令,尽会婆娑。
五柳庄瓷瓯瓦钵,七里滩雨笠烟蓑。好处如何?三径秋香,万古苍波。
扬州汪右丞席上即事
江城歌吹风流,雨过平山,月满西楼。几许华年,三生醉梦,六月凉秋。按锦瑟佳人劝酒,卷朱帘齐按凉州。客去还留,云树萧萧,河汉悠悠。
广帅饯别席上,赠歌者江云
问江云何处飞来,全不似寻常,舞榭歌台。溟海星槎,清秋月窟,流水天台。
准备下新愁送客,强教他眉黛舒开。楚楚离怀,香动罗襦,梦绕金钗。
寒食新野道中
柳濛烟梨雪参差,犬吠柴荆,燕语茅茨。老瓦盆边,田家翁媪,鬓发如丝。桑柘外秋千女儿,髻双鸦斜插花枝。转眄移时,应叹行人,马上哦诗。
云台醉归
灏灵宫畔云台,日落秦川,半醉归来。古道西风,荒丛细水,老树苍苔。万古潼关过客,尽清狂得似疏斋。翠壁丹崖,题罢新诗,玉井莲开。
醉赠乐府珠帘秀
系行舟谁遣卿卿,爱林下风姿,云外歌声。宝髻堆云,冰弦散雨,总是才情。
恰绿树南薰晚晴,险些儿羞杀啼莺。容散邮亭,楚调将成,醉梦初醒。
赠歌者蕙莲刘氏
问何人树蕙芳洲?便春满词林,香满歌楼。纨扇微风,罗裙纤月,作弄新秋。
好客呵风流太守,怎生般玉树维舟。樽酒迟留,醉墨乌丝,当得缠头。
赠歌者刘氏
白沙翠竹柴门,弭节出家,已待黄昏。林下琼枝,灯前金缕,满意芳樽。谁恁地教人断魂?是东风吹堕行云。宝靥罗裙,浅笑轻颦,不枉留春。
阳翟道中田家即事
颍川南望襄城,邂逅田家,春满柴荆。翁媪真淳,杯盘罗列,尽意将迎。似鸡犬樵渔武陵,被东君画出升平。桃李欣荣,兰蕙芳馨,林野高情。
濛江舟中值雨
雨霏霏画舫亭亭,谁唤起江妃,惊动山灵。万壑千岩,空濛雾帐,掩映云屏。想猜是孤槎客星,待温存湖海飘零。且向南溟,应笑虚名,不负平生。
六月望西湖夜归
看西湖休比谁呵,才说到西施,便似了东坡。宝瑟鸣泉,烟鬟翠领,玉镜晴波。
数十处芙蓉画舸,对三山楼观嵯峨。问夜如何,月下婆娑,恰似姮娥。
冬夜宿丞天善利轩
听星簪送响云林,是江上学仙,方外知音。饮溉餐松,含宫嚼羽,戛玉钟金。
向方丈蓬莱夜深,莫吹笙不用鸣琴。思满冲襟,一曲将终,万簌俱沉。
敬亭赠别丁太初宪使
映苍崖磊砢孤松,待树蕙滋兰,分付春工。梦短歌残,霜寒木落,岁晚江空。
且莫说邯郸道中,听吾诗目送飞鸿。归棹春容,政尔孙刘,未害为公。
太初次韵见寄,复和以答
论诗家剪取吴淞,与众鸟孤云,琢句谁工。一笑斋名,三生旧梦,思满春空。
算今日东风座中,寄新词两度鳞鸿。惊动山容,唤起江声,谁更如公?
正月十四日嵇秋山生日
记春星初度今朝,甚却在秋山,梅阵松巢。笑掩蒙庄,金纱雾散,玉友神交。
飞琼唱偏宜洞箫,似麻姑痒处能搔。有客超摇,一刻千金,最是灯宵。
贾皓庵楼居即事
这先生会与云闲,偏独自楼居,揽断溪山。客子寻真,林端税驾,雪意凭阑。
想竹叶知人病懒,共梅花笑倒春寒。萧散襟颜,办下新声,少个仙鬟。
正卿寿席
问东君借得春来,早去绿歌鬟,香动梅腮。初度筵开,金兰宾友,玉树庭阶。
恰侵晓交晖香霭,寿星明相近三台。林壑襟怀,文采风流,琼映霜台。
肃政黎公庚戌除夜得孙,翌日见招,作此以贺映梅林修竹高邻,恰今旦开年,昨晚生孙。抚节邀宾,银釭照夜,宝篆留春。
快传语江东缙绅,剩歌谣天上麒麟。昭代人门,准备诗书,等候风云。
辛亥正月十日游胡仲勉家园
办乌丝准备挥毫,倩昨暮东风,照缀今朝。吟断兰陔,香浮竹叶,玉绽梅梢。
唱白雪新声阿娇,万两金一刻春宵。归路休教,灯月光中,踏破琼瑶。
灯共墙檠语。记昨朝、芒鞋蓑笠,冷风斜雨。月入宫槐槐影淡,化作槐花无数。恍不记、鳌头压处。不恨扬州吾不梦,恨梦中、不醉琼花露。空耿耿,吊终古。
千蜂万蝶春为主。怅何人、老忆江南,北朝开府。看取当年风景在,不待花奴催鼓。且未说、春丁分俎。一曲沧浪邀吾和,笑先生、尚是邯郸步。如秉苘,续残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