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论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

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

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

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

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

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

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

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

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

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译文/注解

自然界果真没有原始阶段吗?我没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原始阶段吗?我也没法知道。那么,(有或没有原始阶段)哪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呢?我认为:有原始阶段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怎么知道这一点呢?从“封国土、建诸侯”的封建制就可以明白。那种封建制,经历了古代贤明的帝王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没有谁能把它废除掉。不是不想把它废除掉,而是事物发展的趋势不允许,这种形势的产生,大概是在人类的原始阶段吧?不是原始阶段的那种形势,就没有可能产生封建制。实行封建制,并不是古代圣人的本意。

人类在他的原始阶段跟万物一起生存,那时野草树木杂乱丛生,野兽成群四处奔走,人不能像禽兽那样抓扑啃咬,而且身上也没有毛羽来抵御严寒,不能够光靠自身来供养自己、保卫自己。荀卿说过:“人类一定要借用外物作为自己求生的工具。”借用外物来求生的必然会相争,争个不停,一定会去找那能判断是非的人而听从他的命令。那又有智慧又明白事理的人,服从他的人一定很多;他把正确的道理告诉那些相争的人,不肯改悔的,必然要惩罚他,使他受痛苦之后感到惧怕,于是君长、刑法、政令就产生了。这样附近的人就聚结成群,分成许多群以后,相互间争斗的规模一定会大,相争的规模大了就会产生军队和威望。这样,又出现了更有威德的人,各个群的首领又去听从他的命令,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产生了一大批诸侯,他们相争的规模就更大了。又有比诸侯威德更大的人,许多诸侯又去听从他的命令,来安定自己的封国。于是又产生了方伯、连帅一类诸侯领袖,他们相争的规模还要大。这就又出现了比方伯,连帅威德更大的人,方伯、连帅们又去听从他的命令,来安定自己的老百姓,这以后天下便统一于天子一人了。因此先有乡里的长官而后有县的长官,有了县的长官而后有诸侯,有了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而后才有天子。从最高的天子到乡里的长官,那些对人民有恩德的人死了,人们一定会尊奉他们的子孙为首领。所以说封建制的产生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

尧、舜、禹、汤的事离我们很远了,到了周代记载就很详备了。周朝占有天下,把土地像剖瓜一样分割开来,设立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了许多诸侯。诸侯国像繁星似地罗列,四面遍布在大地上,集结在周天子的周围,就像车轮围绕着中心运转,就像辐条集中于车毂;诸侯聚合起来就去朝见天子,分散开来就是守卫疆土的臣子、朝廷的捍卫者。但是往下传到周夷王的时候,破坏了礼法,损害了尊严,天子只得亲自下堂去迎接朝见的诸侯。传到周宣王的时候,他虽然倚仗着复兴周王朝的功德,显示出南征北伐的威风,终究还是无力决定鲁君的继承人。这样日渐衰败下去,直到周幽王、周厉王,后来周平王把国都向东迁移到洛邑,把自己排列在诸侯同等地位上去了。从那以后,问周天子传国九鼎的轻重的事情出现了,用箭射伤天子肩膀的事情出现了,讨伐天子大臣凡伯、逼迫天子杀死大夫苌弘这样的事情也出现了,天下大乱,再没有把天子看作天子的了。我认为周王朝丧失统治力量已经很久了,只不过还在公侯之上保存着一个空名罢了!这岂不是诸侯势力太强大而指挥不动,就像尾巴太大以至摇摆不动所造成的过失吗?于是周王朝的统治权分散到十二个诸侯国,后来又合并为七个强国,王朝的权力分散到陪臣掌政的国家,最后被很晚才封为诸侯的秦国灭掉。周朝败亡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了。

秦朝统一了全国后,不分诸侯国而设置郡县,废除诸侯而委派郡县长官。秦占据了天下的险要地势,建都于全国的上游,控制着全国,把局势掌握在手里,这是它做得对的地方。但没过几年便天下大乱,那是有原因的。它多次征发数以万计的百姓服役,使刑法越来越残酷,耗尽了财力。于是那些扛着锄木棍被责罚防守边境的人们,彼此递个眼色就联合起来,怒吼着汇合成群,奋起反秦。那时有造反的老百姓而没有反叛的官吏,老百姓在下怨恨秦王朝;官吏在上惧怕朝廷。全国四面八方互相配合,杀郡守劫县令的事情在各地同时发生。错误在于激起了人民的怨恨,并不是郡县制的过失。

汉朝统一了全国之后,纠正秦朝的错误,沿袭周朝的封建制,分割天下,分封自己的子弟和功臣为诸侯王。但没有几年,为了平息诸侯国的叛乱便闻命奔赴镇压,以至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汉高祖刘邦被围困在平城,被飞箭射伤,如此衰落不振达三代之久。后来由于谋臣献策,才分散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并由朝廷命官管理诸侯国。但是汉朝开始恢复封建制的时候,诸侯国和郡县各占一半疆域,那时只有反叛的诸侯国而没有反叛的郡县,秦朝郡县制的正确性也已经明白清楚了。继汉朝而称帝的,就是再过一百代,郡县制比封建制优越,也是可以知道的。

唐朝建立以后,设置州县,任命州县的长官,这是它做得正确的地方。但还是有凶暴狡猾的人不时起来叛乱、侵州夺县的情况出现,过失不在于设置州县而在于藩镇拥有重兵,那时有反叛的藩镇将领而没有反叛的州县长官。郡县制的建立,确实是不能改变的。

有的人说:“封建制的世袭君长,一定会把他管辖的地区当作自己的土地尽心治理,把他管辖的老百姓当作自己的儿女悉心爱护,使那里的风俗变好,把那里的政治治理好,这样施行教化就比较容易。郡县制的州县地方官,抱着得过且过的心理,一心只想升官罢了,怎么能把地方治理好呢?”我认为这种说法也是不对的。

周朝的情况,毫无疑问地可以看清楚了:诸侯骄横,贪财好战,大致是政治混乱的国家多,治理得好的国家少。诸侯的霸主不能改变乱国的政治措施,天子无法撤换不称职的诸侯国的君主,真正爱惜土地爱护人民的诸侯,一百个中间也没有一个。造成这种弊病的原因在于封建制,不在于政治方面。周朝的情况就是如此。

秦朝的情况,也完全可以看清楚了:朝廷有治理百姓的制度,而不让郡县专权,这是正确的;中央有管理政务的大臣,不让地方官自行其是,这也是正确的。但是郡县不能正确发挥郡县制的作用,郡守、县令不能很好地治理人民。残酷的刑罚、繁重的劳役,使万民怨恨。这种过失在于政治方面,不在于郡县制本身。秦朝的情况便是这样。

汉朝建立的时候,天子的政令只能在郡县推行,不能在诸侯国推行;天子只能控制郡县长官,不能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尽管胡作非为,天子也不能撤换他们;侯王国的百姓尽管深受祸害,朝廷却无法解除他们的痛苦。只是等到诸侯王叛乱造反,才把他们逮捕、流放或率兵讨伐、以至灭掉他们。当他们的罪恶尚未充分暴露的时候,尽管他们非法牟利搜刮钱财,依仗权势作威作福,给百姓造成严重的伤害,朝廷也不能对他们怎么样。至于郡县,可以说是政治清明、社会安定了。根据什么这样讲呢?汉文帝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从冯唐那里了解到魏尚,汉宣帝听说黄霸执法明察审慎,汉武帝看到汲黯为政简约清静,那么就可以任命黄霸做官,可以恢复孟舒、魏尚原来的官职,甚至可以让汲黯躺着任职,委任他只凭威望去安抚一个地区。官吏犯了罪可以罢免,有才干可以奖赏。早上任命的官吏,如果发现他不行正道,晚上就可以撤了他;晚上接受任命的官吏,如果发现他违法乱纪,第二天早上就可以罢免他。假使汉王朝把城邑全部都分割给侯王,即使他们危害人民,也只好对它发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治理方法不能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无法推行。如果公开谴责并劝导这些侯王,他们当面接受,但转过身去就违反了;如果下令削减他们的封地,互相串通联合行动的阴谋就会遍及侯王各国之间,那么大家都怒眼圆睁,气势汹汹地反叛朝廷。万一他们不起来闹事,就削减他们的一半封地,即使削减一半,百姓还是受害了,何不把诸侯王完全废除掉来保全那里的人民呢?汉朝的情况就是这样。

今天国家完全实行郡县制,不断地任命郡县长官,这种情况是肯定不能改变了。只要好好地控制军队,慎重地选择地方官吏,那么政局就会安定了。

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四代实行封建制,他们统治的时间都很长久,而秦朝实行郡县制,统治的时间却很短。”这更是不懂得治理国家的人说的话。

魏继承汉朝,分封贵族的爵位仍然实行封建制;西晋继承魏,因袭旧制不加改变,但魏和晋都很快就衰亡了,没听说有国运长久的。唐朝纠正魏晋的过失改变了制度,享国已近二百年,国家基业更加巩固,这与分封诸侯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又认为:“治理商、周二代的是圣明的君王啊,他们都没有改变封建制,那么,本来就不应当再议论这件事了。”这种说法大大的不对。

商、周二代没有废除封建制,是不得已的。因为当时归附商朝的诸侯有三千个,商朝靠了他们的力量才灭掉了夏,所以商汤就不能废除他们;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个,周朝凭借他们的力量才战胜了商朝,所以周武王也不能废弃他们。沿用它来求得安定,因袭它来作为习俗,这就是商汤、周武王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他们是不得已的,并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美德,而是有私心,是要使诸侯为自己出力,并保卫自己的子孙。秦朝用废除分封诸侯的办法来作为制度,是最大的公;它的动机是为私的,是皇帝想要巩固个人的权威,使天下的人都臣服于自己。但是废除分封,以天下为公,却是从秦朝开始的。

至于天下的常理,是治理得好、政局安定,这才能得到人民的拥护。使贤明的人居上位,不肖的人居下位,然后才会清明安定。封建制的君长,是一代继承一代地统治下去的。这种世袭的统治者,居上位的果真贤明吗?居下位的真的不肖吗?这样,人民究竟是得到太平还是遭遇祸乱,就无法知道了。如果想要对国家有利而统一人民的思想,而同时又有世袭大夫世世代代统治他们的封地,占尽了诸侯国的全部国土,即使有圣人贤人生在那个时代,也会没有立足之地,这种后果就是封建制造成的。难道是圣人的制度要使事情坏到这种地步吗?所以我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发展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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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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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楼直下,爹爹奶奶,叫化些儿波。小大哥,你看那楼下面一个披枷带锁的人也,可怜的,与他些饭儿吃么。理会的,待我下楼看去咱。兀那后生,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么这等披枷带锁?孩儿徐州安山县人氏,姓赵名兴孙。因做买卖到长街市上,有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我一时间路见不平,将那年纪小的来只一拳打杀了,被官司问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时遇雪天,身上无衣,肚中无食,特来问爹爹奶奶讨些残汤剩饭咱。原来为这般,你且等着。父亲,孩儿问来了,这一个是打杀了人发配去的。哦!他是犯罪的人也,不知官府门中屈陷了多多少少,我那里不是积福处。小大哥,你且着他上楼来,等我问他。兀那囚徒,你上楼来。我问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这般披枷带锁的?你说与我听咱。孩儿徐州安山县人氏,姓赵名兴孙。因做买卖到长街市上,有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我一时间路见不平,将那年纪小的则一拳打杀了,被官司问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时遇雪天,身上无衣,肚里无食,特来讨些残汤剩饭咱。嗨!俺婆婆也姓赵,五百年前安知不是一家?小大哥,将十两银子、一领绵团袄来。银子、绵袄都在此。兀那汉子,老爹与你十两银子,绵团袄一件。我无甚么与你,只这一只金钗做盘缠去。多谢老爹奶奶。小人斗胆,敢问老爹奶奶一个名姓也,等小人日后结草衔环,做个报答。汉子,俺叫做金狮子张员外,奶奶赵氏,小大哥张孝友,还有一个媳妇儿是李玉娥,你牢记者。老爹是金狮子张员外,奶奶赵氏,小大哥张孝友,大嫂李玉娥。小人印板儿似记在心上。小人到前面死了呵,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这债。若不死呵,但得片云遮顶。此恩必当重报也。呸!我两个眼里见不的这等穷的。你是甚么人?小人是赵兴孙。你认的我么?你是谁?则我是二员外。二员外。住!住!住!你不要叫,你拿的是甚么东西?老爹与了我十两银子,一领绵团袄;奶奶又是一只金钗,着我做盘缠的。父亲母亲好小手儿也,则与的你这些东西。你将过来。我如今去对父亲母亲说,还要多多的赍发你些盘缠。你则在这楼下等着。父亲,楼
下这个披枷带锁的。可惜与了他偌多东西,不如与您孩儿做本钱,可不好也?婆婆,你觑波,陈虎,我这家私早则由了你那。看了那厮嘴脸,一世不能勾发迹。那眉下无眼筋,口头有饿纹。到前面不是冻死。便是饿死的人也。噤声!

【后庭花】你道他眉下无眼筋,你道他兀那口边厢有饿纹。可不道马向那群中觑,陈虎口床我则理会得人居在贫内亲。可惜偌多钱与了这厮,他那里是个掌财的?你将他来恶抢问,他如今身遭危困。你将他恶语喷,他将你来死记恨。恩共仇您两个人,是和非俺三处分,怎劈手里便夺了他银?嗨!陈虎,我恰才与了他些钱钞,你劈手里夺将来。知道的便是你夺了,有那不知道的,只说那张员外与了人些钱钞,又着劈手的夺将去。

【青哥儿】陈虎口床,显的我言而、言而无信,张孝友,你也忒眼内、眼内无珍。恰才两个人呵,他如今迭配遭囚锁缠着身,不得风云,困在埃尘。你道他一世儿为人,半世儿孤贫,气忍声吞,何日酬恩?则你也曾举目无亲,失魄亡魂,绕户踅门,鼓舌扬唇,唱一年家春尽一年家春。陈虎口床,你也曾这般穷时分。

陈虎,你将那东西还与他去。兄弟,你怎么这等?将来我送与他去。这东西为甚么不将的去?恰才那个二员外夺过盘缠去了也。汉子,他不是二员外。他姓陈名虎,也是雪堆儿里冻倒了的。我救了他,我认他做了个兄弟。你休怪咱。盘缠都在这里,你将的去。陈虎,你也是雪堆儿里冻倒的,将我银两衣服劈手夺将去了。我有恩的是张员外一家儿,有仇的是陈虎那厮。我前街里撞见,一无话说;后巷里撞见,一只手揪住衣领,去那嘴缝鼻凹里则一拳。哎哟!挣的我这棒疮疼了。陈虎口床,咱两个则休要轴头儿厮抹着。婆婆,陈虎那厮恰才我说了他几句,那厮有些怪我,我着几句言语安伏他咱。陈虎孩儿,我恰才说了你几句,你可休怪老夫。我若不说你几句呵,着那人怎生出的咱家这门?陈虎孩儿,你记的那怨亲不怨疏么?您孩儿则是干家的心肠,可惜了这钱钞与那穷弟子孩儿。

【赚煞尾】岂不闻一饭莫忘怀,睚眦休成忿。这厮他记小过忘人大恩,这厮他胁底下插柴不自稳,那里也敬老怜贫。他怒嗔嗔,劈手里夺了他银。不争你夺将来了呵。显的我也惨,他也羞,陈虎口床,你也狠。陈虎孩儿。自古以来,有两个贤人,你学一个,休学一个。父亲,您孩儿学那一个?你则学那灵辄般报恩。不学那一个?休学那庞涓般雪恨。休!休!休!我劝您这得时人,可便休笑恰才那失时人。

兄弟,父亲恰才说了几句,你休怪也。父亲说的是。哥哥,我索钱去咱。员外有金银,认我做亲人。我心还不足,则恨赵兴孙。


第二折

欢喜未尽,烦恼到来。自从认了个兄弟。我心间甚是欢喜。不想我这浑家腹怀有孕。别的女人怀胎十个月分娩,我这大嫂十八个月不分娩,我好生烦恼。兄弟索钱去了,我且在这解典库中闷坐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家陈虎的便是。这里也无人,我平昔间做些不恰好的勾当,我那乡村里老的每便道:陈虎,你也转动咱。我便道:老的每,我这一去,不得一拳儿好买卖不回来,不得一个花朵儿也似好老婆,也不回来。不想到的这里,染一场冻天行病症,把盘缠都使的无了。少下店主人家房宿饭钱,把我推抢出来。肯分的冻倒在这一家儿门前,救活了我性命。又认义我做兄弟。一家儿好人家都在俺的手里。那一应金银粮食,也还不打紧,一心儿只看上我那嫂嫂。我如今索钱回来了,见俺哥哥去。下次小的每,哥哥在那里?在解典库里。哥哥,我索钱回来了也。兄弟,你吃饭未曾?我不曾吃饭哩。你自吃饭去,我心中有些闷倦。且住者。陈虎也,你索寻思咱,莫非看出甚么破绽来?往常我哥哥见我,欢天喜地;今日见我,有些烦恼。陈虎,你是个聪明的人,必然见我早晚吃穿衣饭定害他了。因此上恩多也深。我如今趁着这个机会,辞了俺哥哥,别处寻一拳儿买卖可不好?哥哥也,省的恩多怨深。我家中稍将书信来,教我回家去。只今日就辞别了哥哥,还俺徐州去也。兄弟,敢怕下次小的每有甚么的说你来?谁敢说我?既然无人说你,你怎生要回家去?哥哥,君子不羞当面。每日您兄弟索钱回来,哥哥见我欢喜,今日见我烦恼。则怕您兄弟钱财上不明白,不如回去了罢。兄弟,你不知道我心上的事。这里无别人,我与你说。别的女人怀身十月满足分娩,您嫂嫂怀了十八个月,不见分娩,因此上烦闷。原来为这个。哥哥早对您兄弟说,这早晚嫂嫂分娩了多时也。你怎么说?我那徐州东岳庙至灵至圣,有个玉杯珓儿,掷个上上大吉,便是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个女儿;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我那里又好做买卖,一倍增十倍利钱。既是这等,我和你两个掷杯珓儿去来。我和你去不济事,还得怀身的亲自去掷杯珓儿,便灵感也。咱与父亲说知去。住、住、住!则除你和我知嫂嫂知,第四个人知道,就不灵了。你也说的是。多收拾些金珠财宝,一来掷杯珓,二来就做买卖,走一遭去。
奶奶,陈虎拐的小大哥、嫂嫂两口儿去了也。奶奶,陈虎拐的小大哥、嫂嫂两口儿去了也。你可不早说,我是叫老的咱。老的,老的。婆婆做甚么?陈虎搬调的张孝友两口儿走了也。婆婆,我当初说甚么来?咱赶孩儿每去者。

【越调】【斗鹌鹑】气的来有眼如盲、有口似哑。您两个绿鬓朱颜,也合问您这苍髯皓发。不争你背母抛爹,直闪的我形孤也那景寡。婆婆,他可便那里怕人笑,怕人骂,只待要急煎煎挟橐携囊,稳拍拍乘舟骗马。

【紫花序儿】生刺刺弄的来人离财散,眼睁睁看着这水远山长,痛煞煞间隔了海角天涯。天那,怎么有这一场诧事?儿也,则被你忧愁杀我也。张孝友孩儿挈了媳妇儿,带了许多本钱,敢出去做买卖么?元来他,将着些价高的行货,钱钞可打甚么不紧?天那,怎引着那个年小的浑家。倘或间有些儿争差,儿也,将您这一双老爹娘,可便看个甚么。畅好是心粗胆大,不争你背井离乡,谁替俺送酒供茶?

老的,俺和你索便赶他去。咱来到这黄河岸边,许多的那船只,咱往那里寻他去?咱则这里跪者,若是张孝友孩儿一日不下船来,咱跪他一日;两日不下船来,跪两日。着那千人万人骂也骂杀他。兀的不是父亲母亲。两个孩儿那里去?痛杀我也。哎哟,张孝友孩儿,则被你苦杀我也。

【小桃红】可兀的好儿好女都做眼前花,倒不如不养他来罢。父亲母亲休慌,您孩儿掷杯珓儿便回来。这打珓儿信着谁人话?无事也待离家。你爹娘年纪多高大,怎不想承欢膝下?刬的去问天买卦,公公婆婆,俺掷了杯珓儿便回来哩。噤声!更和着个媳妇儿不贤达。婆婆,你与我问孩儿每,他要到那里去掷甚么杯破儿?媳妇儿,你两口如今要到那一处去掷杯珓儿来?母亲不知,因为我怀胎十八个月不分娩,陈虎对张孝友说,他那徐州东岳庙至灵感,有个玉杯珓儿。掷个上上大吉,便是个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个女儿;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因此上要掷杯珓儿去。是真个?我对员外说去。员外,我则道他两口儿为什么跟将陈虎去,如今媳妇儿身边的喜事,陈虎与张孝友孩儿说道,他那里徐州东岳庙至灵感,有个玉杯珓儿。若是掷个上上大吉,便是小厮儿;掷个中平,便是女儿;若是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为这般要去掷杯珓儿哩。噤声!

【鬼三台】我这里听言罢,这的是则好唬庄家。哎!儿也,你个聪明人怎便听他谎诈?那一个无子嗣缺根芽,妆了些高驮细马,和着金纸银钱将火化。更有那孝子贤孙儿女每打,早难道神不容奸,天能鉴察?父亲,阴阳不可不信。

【紫花序儿】且休说阴阳的这造化,许来大个东岳神明,媳妇儿靠后,他管你甚么肚皮里娃娃。我则理会的种谷得谷,种麻的去收麻。咱是个积善之家,天网恢恢不漏掐,这言语有伤风化。陈虎说东岳神至灵感,掷杯珓儿便回来也。你休听那厮说短论长,那般的俐齿伶牙。父亲,您孩儿好共歹走一遭去。父亲不着您孩儿去呵,我就着这压衣服的刀子,觅个死处。孩儿怎下的闪了俺也?既然孩儿每要去,常言道: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婆婆,你问孩儿有甚么着肉穿的衣服将一件来?媳妇儿,张孝友孩儿,有甚么着肉穿的衣服将一件来。婆婆,行李都去了,只这的是张孝友一领汗衫儿。老的,行手都去了。只有这一领汗衫儿。这个汗衫儿,婆婆,你从那脊缝儿停停的拆开者。有随身带着的刀儿,我与你拆开了也。孩儿,你两口儿将着一半儿,俺两口儿留下这一半儿。孩儿。你道我为甚么来?则怕您两口儿一年半载不回来呵,思想俺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俺两口儿一般。俺两口儿有些头痛额热,思想你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您两口儿一般。孩儿,你将你的手来。兀的不是手。哎哟!父亲。你咬我这一口我不疼?你道是疼么?你咬我一口。我怎的不疼?我咬你这一口儿,你害疼呵。想着俺两口儿从那水扑花儿里,抬举的你成人长大。你今日生各支的撇了俺去呵,你道你疼,俺两口儿更疼哩。老的,俺则收着这汗衫儿,便是见孩儿一般。

【调笑令】将衫儿拆下,就着这血糊刷,哎!儿也,可不道世上则有莲子花。我如今别无甚么弟兄并房下,倘或间俺命掩黄沙。则将这衫儿半壁匣盖上搭,哎!儿也,便当的你哭啼啼拽布拖麻。你觑着,兀的不火起了也。早些开船去。俺趁着船快走,快走。孩儿去了也。哎哟!兀的不苦痛杀我也。

【络丝娘】好家私水底纳瓜,亲子父在拳中的这掿沙。寺门前金刚相厮打,哎!婆婆也,我便是佛啰也理会不下。

婆婆,你看是谁家火起?张员外家火起了也。老的也,似此怎了?婆婆,你看好大火也。

【幺篇】我则听的张员外家遗漏火发,哎哟!天那,唬得我立挣痴呆了这半霎。待去来呵,长街上列着兵马,哎!婆婆也,我可是怕也那不怕。老的,眼见一家儿烧的光光儿了也,教俺怎生过活咱?

【耍三台】我则见必律律狂风飒,将这焰腾腾火儿刮。摆一街铁茅水瓮,列两行钩镰刊这麻搭。街坊邻舍,将为头儿失火的拿下者。则听得巡院家高声的叫吖吖,叫道将那为头儿失火的拿卜。天那!将我这铜斗儿般大院深宅,苦也啰!苦也啰!可怎生烧的来剩不下些根椽片瓦?

【青山口】我则见这家、那家,斗交杂,街坊海救火那。我则见连天的大厦、大厦,声刺剌,被巡军横拽塌。家私、家私且莫夸,算来、算来都是假。难镇难压,空急空巴,总是天折罚。他也波,他不瞅咱,咱也波,咱可怜他。只看张家往日豪华,如今在那搭?多不到半合儿把我来作为傒幸杀。

老的,俺许来大家缘家计尽皆没了。苦痛杀俺也。火烧了家缘家计都不打紧,我那张孝友儿也。

【收尾】我直从那水扑花儿抬举的偌来大,您将俺这两口儿生各支的撇下,空指着卧牛城内富人家。咱如今往那里去好?哎!婆婆也。我和你如今往那里去?只有个沿街儿叫化,学着那一声儿哩。老的,是那一声?婆婆也,你岂不曾听见那叫化的叫?我学与你听:那一个舍财的爹爹妈妈哦。少不的悲田院里,学那一声叫爹妈。


第三折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我陈虎只因看上了李玉娥,将他丈夫撺在黄河里淹死了。那李玉娥要守了三年孝满,方肯随顺我。我怎么有的这般慢性?我道莫说三年,便三日也等不到。他道你便等不得三年,也须等我分娩了,好随顺你,难道我耽着这般一个大肚子,你也还想别的勾当哩?谁知天从人愿,到的我家不上三日,就添了一个满抱儿小厮,早已过了一十八岁。那小厮好一身本事,更强似我。只是我偏生见那小厮不得,常是一顿打就打一个小死,只要打死了他方才称心。却是为何?常言道:翦草除根,萌芽不发。那小厮少不的打死在我手里。大嫂,将些钱钞来与我,我与弟兄每吃酒去来。自家李玉娥。过日月好疾也。自从这贼汉将俺员外推在河里,今经十八年光景。我根前添了一个孩儿,长成一十八岁,依了那贼汉的姓,叫做陈豹,每日在山中打大虫。怎这早晚还不回家来吃饭哩?每日山中打虎归,窝弓药箭紧身随。男儿志气三千丈,不取封侯誓不灰。自家陈豹,年长一十八岁,臂力过人,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每日在于山中,下窝弓药箭,打大虫耍子。今日正在那里演习些武艺,忽然看见山坡前走将一个牛也似的大虫。我拈弓在手,搭箭当弦,"口床"的一声射去,正中大虫。我待要拿那大虫去,不知那里,走将几个小厮来,倒说是他每打死的大虫。咄!我且问你,你怎生打杀那大虫来?我一只手揝住头,一只手揝住尾,当腰里则一口咬死的。你倒省气力,要混赖我的行货,我告诉你家去。陈妈妈。是谁门首叫我?开开这门。你做甚么?妈妈,我辛辛苦苦打杀的一个大虫。只这一张皮也值好几两银子,怎么你家儿子要赖我的?小哥,你将的去罢。我儿也,不看你娘面上,我不道的饶了你哩。陈豹,你家来,你跪着。教你休惹事,你又惹事。你倘着我打你,等你好记的。母亲打则打,休闪了手。且住者,倘或间打的孩儿头疼额热,谁与他父亲报仇?陈豹,我不打你,且饶你这一遭儿。母亲打了倒好。母亲若不打呵,说与父亲,这一顿打又打一个小死。我也不打你,也不对你父亲说。不与父亲说,谢了母亲也。孩儿,你学成十八般武艺,为何不去进取功名?您孩儿欲待应武举去,争奈无盘缠上路。既然你要应武举去,来!我与你些碎银两,一对金凤钗做盘缠。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母亲,便索长行也。陈豹,你记者,若到京师,寻问马行街竹竿巷,金狮子张员外老两口儿。寻见呵,你带将来。母亲,他家和咱是什么亲眷?孩儿你休问他,他家和咱是老亲。您孩儿经板儿记在心头。母亲,孩儿出门去也。陈豹,你回来。母亲有甚么话说?你若见那两口儿,你便带将来。您孩儿记的,我出的这门来。陈豹,你回来。母亲,有的话一发说了罢。我与你这块绢帛儿,你见了那老两口儿,只与他这绢帛儿,他便认的咱是老亲。理会的。孩儿去了也。眼观旌节旗,耳听好消息。近寺人家不重僧,远来和尚好看经。莫道出家便受戒,那个猫儿不吃腥。小僧相国寺住持长老。今有陈相公做这无遮大会,一应人等都要舍贫散斋,小僧已都准备下了。这早晚相公敢待来也。下官陈豹,到于都下,演武场中比射,只我三箭皆中红心,中了武状元,授了下官本处提察使。自从母亲分付我寻这马行街竹竿巷金狮子张员外那两口老的,那里寻去?如今在相国寺中散斋济贫。数日前我与长老钱钞,与下官安排斋供,须索拈香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了也。老和尚,多生受你。相公,请用些斋食。下官不必吃斋,只等贫难的人来时,老和尚与我散斋者。叫化咱!叫化咱!可怜见俺许来大家私,被一场天火烧的光光荡荡,如今无靠无依,没奈何,长街市上,有那等舍贫的财主波,救济俺老两口儿佛啰。

【中吕】【粉蝶儿】我绕着他后巷的街,叫化些剩汤和这残菜,我受尽了些雪压波风节。猛想起,十年前,兀那鸦飞不过的田宅。甚么是月值年灾?可便的眼睁睁一时消坏。

老的也,可怎生无一个舍贫的?

【醉春风】那舍贫的波众檀樾,救苦的波观自在。肯与我做场儿功德散分儿斋?可怎生再没个将俺来睬!睬!老的也,兀那水床上热热的蒸饼,我要吃一个儿。婆婆,你道甚么哩?我才见那水床上热热的蒸饼,我要吃一个儿。婆婆,你道那水床上热热的蒸饼你要吃一个儿?不只是你要吃,赤紧的咱手里无钱呵,可着甚的去买那。佛啰但得那半片儿羊皮,一头儿藁荐,哎!婆婆口来,我便是得生他天界。

婆婆。老的,你叫我怎么的。我叫了这一日街,我可乏了也,你替我叫些儿。你着谁叫街?我着你叫街。你着我叫街,倒不识羞。我好歹也是财主人家女儿,着我如今叫街。我也曾吃好的,穿好的。我也曾车儿上来,轿儿上去。谁不知我是金狮子张员外的浑家。如今可着我叫街,我不叫。你道甚么哩?我不叫。你道你是好人家儿,好人家女,也曾那车儿上来,轿儿上去,那里会叫那街?偏我不是金狮子张员外,我是胎胞儿里叫化来?赤紧的咱手里无钱那。我要你叫。我不叫!我不叫!我要你叫!要你叫!我不叫!我不叫!你也不叫,我也不叫,饿他娘那老弟子。婆婆,你也说的是,你是那好人家儿,好人家女,你那里会叫那街。罢!罢!罢!我与你叫。你是叫咱。哎哟!可怜见俺被天火烧了家缘家计,无靠无捱,长街市上,有那等舍贫的叫化些儿波。

【快活三】哎哟!则那风吹的我这头怎抬?雪打的我这眼难开。则被这一场家天火破了家财,俺少年儿今何在?

嗨!争奈俺两口儿年纪老了也。

【朝天子】哎哟!可则俺两口儿都老迈,肯分的便上该,天哪!天哪!也是俺注定的合受这饥寒债。我如今无铺无盖,教我冷难挨。肯分的雪又紧风偏大,到晚来可便不敢番身,拳成做一块。天哪!天哪!则俺两口儿受冰雪堂地狱灾,我这里跪在,大街,望着那发心的爷娘每拜。

老的,这般风又大,雪又紧。俺如今身上无衣,肚里无食,眼见的不是冻死,便是饿死的。

【四边静】哎哟!正值着这冬寒天色,破瓦窑中又无些米柴。眼见的冻死尸骸,料没个人瞅睬。谁肯着半掀儿家土埋,老业人眼见的便撇在这荒郊外。兀的那老两口儿,比及你在这里叫化,相国寺里散斋哩。你那里求一斋去不好那?多谢哥哥。元来相国寺里散斋。婆婆,去来,去来。老的也。俺往那里叫化去?

【普天乐】听言罢不觉笑咍咍,我这里刚行刚蓦。把我这身躯强整,将我这脚步儿忙抬。官人,叫化些儿波。无斋了也。哎!可道哩饿纹在口角头,食神在天涯外。不似俺这两口儿公婆每便穷的来煞,直恁般运拙也那时乖。官人也。但的他残汤半碗充实我这五脏,不济事!不济事!哎!婆婆也,咱去来波,可则索与他日转千街。

你来早一步儿可好,斋都散完了也。官人,可怜见。叫化些儿波。无了斋也。为甚么大呼小叫的?门首有两个老的,讨斋来的迟,无了斋也。老和尚,有下官的那一分斋,与了那两口儿老的吃罢。理会的。兀那老的,你来的迟,无有斋了。这个是相公的一分斋。与你这老两口儿,你吃了。你过去谢一谢那相公去。多谢了。婆婆,你吃些儿,我也吃些儿,留着这两个馒头,咱到破瓦窑中吃。婆婆,你送这碗儿去。我送这碗儿去。就谢一谢那官人。我知道。积福的官人,今世里为官受禄,到那生那世,还做官人。这老的怎生看我?官人官上加官,禄上进禄,辈辈都做官人。这官人好和那张孝友孩儿厮似也。仔细打看,全是我那孩儿。我对那老的说去,着他打这弟子孩儿。老的也,也喜欢咱。甚么那,婆婆?你笑一个。我笑甚么?你笑。哦!我笑?你大笑。你也是个傻老弟子孩儿,如今咱那张孝友孩儿有了也。在那里?原来散斋的那官人,正是张孝友孩儿。婆婆,真个是?我的孩儿,如何不认的?我这眼不唤做眼,唤做琉璃葫芦儿,则是明朗朗的、是真个?我过去打这弟子孩儿。婆婆,可是也不是?我这眼则是琉璃葫芦儿。我则记着你那琉璃葫芦儿。则是个明朗朗的。生忿忤逆的贼也。长老,他唤你哩。相公,他唤你哩。

【上小楼】甚风儿便吹他到来?也有日重还乡界。则俺这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杀我儿也怨怨哀哀。到如今可也便欢欢爱爱,潇潇洒洒,无妨无碍。兀那老的,你说甚么那?生忿忤逆的贼也。哎!怎把这双老爹娘做外人看待?老的,他正是我的儿。兀那老的,你说甚么我的儿?我且问你,你那儿可姓甚么那?我的儿姓张,叫做张孝友。兀的你孩儿姓张,是张孝友。我姓陈,是陈豹。你怎生说我是你的儿?呀!他改了姓也。你的孩儿去时,多大年纪?他去时三十岁也,去了十八年,如今该四十八岁。你的孩儿去时三十岁,去了十八年,如今该四十八岁,这等说将起来,你那孩儿去时节我还不曾出世哩。婆婆,不是了也。我道不是了么。可不道你这眼是琉璃葫芦儿?则才寺门前挤破了也。兀那老的,你那孩儿怎生与下官面貌相似?你试说与我听咱。官人听我说波。

【幺篇】您两个恰便似一个印盒、印盒里脱将下来。您两个都一般容颜,一般模样,一般个身材。哎!我好呆,也合该,十分宁奈。相公,恕老汉生纪老了。我老汉可便眼昏花,错认了你个相公休怪。

兀那老的拜将下去,我背后恰便似有人推起我来一般。莫不这老的他福分倒大似我?我不怪你,你回去。多谢了官人。你且回来。官人莫非还怪着老汉么?我说道不怪,怎么还怪着你?我见你那衣服破碎,与你这块绢帛儿补了你那衣服,你将的去。多谢了官人。这个官人又不打我,又不骂我,又与我这块绢帛儿,着我补衣服。我是看咱。我道是甚么来?原来是我那孩儿临去时留下的那半壁汗衫儿。哎!这有甚么难见处,眼见的是那婆子恰才过来谢那官人,笃速速的掉了。我如今问他,若是有呵。便是那官人的。若是没呵,我可不到的饶了他哩。婆婆,俺那孩儿的呢?孩儿的甚么?孩儿临去时留下的那半壁汗衫儿在那里?我恰才忘了。你又题将起天。我为那汗衫呵,则怕掉了,我牢牢的揣在我这怀里。兀的不是我孩儿的?我这里也有半壁儿。你那里得来?咱是比着,可不正是我那孩儿的汗衫儿那?哎哟,眼见的无了我那孩儿也。兀的不苦痛杀我也。

【脱布衫】我这里便觑绝时雨泪盈腮,不由我不感叹伤怀。则被你抛闪杀您这爹爹和您奶奶,婆婆也,去来波,问俺那少年儿是在也不在?

官人,这半壁汗衫儿不打紧,上面干连着两个人的性命哩。你看这老的波,怎生干连着两个人性命?你是说一谝,我是听咱。

【小梁州】想当初他一领家这衫儿是我拆开,不俫问相公这一半儿那里每可便将来?你为甚么这等穷暴了来?想着俺那二十年前有家财,你姓甚名谁?则我是张员外。哦,张员外!你在那里居住?我家住、住在马行街。

你家曾为甚么事来?

【幺篇】只为那当年认了个不良贼,送的俺一家儿横祸非灾。你那孩儿那里去了?俺孩儿听了他胡言乱道巧差排,便待离家乡做些买卖,他曾有书信来么?俺孩儿去了十八年也。只一去不回来。

兀那老两口儿,你莫不是金狮子张员外么?则我便是金狮子张员外,婆婆赵氏。官人曾认的个陈虎么?谁将俺父亲名姓叫?你还认的个李玉娥么?这是我母亲的胎讳。你怎生知道?咱都是老亲哩。老的。我想起来了也。这厮正是媳妇儿怀着十八个月不分娩,生这个弟子孩儿那。既是老亲,你老两口儿跟我去来,婆婆。他要带将俺去哩。咱去不去?休去!为甚的?说道一路上有强人哩。有甚么强人?敢问官人要带我去时。着我在那里相等?我与你些碎银,到徐州安山县金沙院相等,你老两口儿小心在意者。

【耍孩儿】你将这衫儿半壁亲稍带,只说是马行街公婆每都老惫。官人呵。这言语休着您爷知,怎生休着他知道?则去那娘亲上分付明白。则要你一言说透千年事,俺也不怕十谒朱门九不开。那贼汉当天败,婆婆,这也是灾消福长,苦尽甘来。

婆婆,我和你去来,去来。

【煞尾】我再不去佛风召,佛风召将我这头去磕,天那,天那将我这手去掴。我但能勾媳妇儿觑着咱这没主意的公婆拜,我今日先认了那个孙儿大古来啋。

老和尚多累了。下官则今日收拾行程,还家中去来。云)亲承母亲命,稍带汗衫来。谁知相国寺,即是望乡台。


第四折

自家陈虎的便是。我这一日吃酒多了,那小厮不知被母亲唆使他那里去,至今还不回来,莫不是去做贼那?他应武举去了也。既是应武举去了,不得官教他不要来见我。今日有些事干,我要到窝弓峪里寻个人去。大嫂,你看着家者。这贼汉去了。我到门首觑着,看有甚么人来?下宫陈豹。自相国寺见了那两口儿老的,我稍带将来了。下官先到家中见母亲走一遭去。可早来到咱家门首也。母亲,您孩儿一举中了武状元,现授本处提察使。孩儿得了官,兀的不喜欢杀我也。孩儿,那马行街张家两口儿老的你见来么?那两口儿老的,孩儿寻见了,随后便来也。母亲,他和咱是甚么亲眷?孩儿你休问他,他和咱是老亲。便是老亲,也有近的,也有远的,母亲怎葫芦提只说老亲,不说一个明白与孩儿知道。孩儿,我说则说,你休烦恼。我不烦恼。孩儿,你不知。兀那陈虎,不是你的父亲。咱也不是这里人,元是南京马行街竹竿巷人氏,金狮子张员外家媳妇。十八年前,陈虎将你父亲张孝友推在黄河里淹死了,你是我带将来生下的。那两口儿老的则他便是金狮子张员外。母亲不说,您孩儿怎知?孩儿苏醒着,不争你死了,谁与你父亲报仇?这贼汉原来不是我的亲爷。母亲,那贼汉那里去了?他到窝弓峪里寻个人去了。这贼汉合死,他是一只虎,入窝弓峪里去,那得个活的人来?我听说罢紧皱眉头,不觉的两泪交流。今朝去窝弓峪里,拿贼汉报父冤仇。孩儿拿陈虎去了。我听的说金沙院广做道场,超度亡魂,我也到那里去搭一分斋,追荐我亡末张孝友去来。自家赵兴孙的便是。自从那日张员外家斋发了我的盘缠,迭配沙门岛去。幸得彼处上司道我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屡次着我捕盗,有功加授巡检之职。因为这里窝弓峪是个强盗出没的渊薮,拨与我五百名官兵,把守这窝弓峪隘口,盘诘奸细,缉捕盗贼。我想当日若无张员外救我,可不死在沙门岛路上多时了?我有恩的是马行街竹竿巷金狮子张员外,院君赵氏,小大哥张孝友,大嫂李玉娥;有仇的是陈虎,似印板儿记在心上,不曾忘着哩。感恩人救咱难苦,有仇的是他陈虎。知何日遂我心怀?报恩仇留名万古。有两口儿老的,背着一个包儿在此窝弓峪经过。小的每见他是面生可疑之人,拿来盘诘
者。大王饶命咱。不是大王,是巡检老爷。奉上司明文,把守窝弓峪,盘诘奸细的。

【双调】【新水令】您夺下的是轻裘肥马他这不公钱,俺如今受贫穷有如那范丹、原宪。你两个老的那里去也?俺只问金沙院在那里?不想道窝弓峪经着您山前。有甚么人事送些与老爷,就放了你去。可怜俺赤手空拳,望将军觑方便。

兀那老的,你那里人氏,姓甚名谁?老汉金狮子张员外,婆婆赵氏。谁是金狮子张员外?则老汉便是。你认得我么?你是谁?我那里不寻,那里不觅员外?我才听说罢笑欣欣,连忙扶起大恩人。你是那十八年前张员外,则我便是披枷带锁的赵兴孙。左右扶着员外、院君,受赵兴孙几拜。将军休拜,可折杀老汉两口儿也。员外怎生这般穷暴了来?将军,只被陈虎那厮送了俺一家儿也。小大哥、大嫂,都那里去了?

【小将军】休提起俺那小业冤,他剔腾了我些好家缘。员外,偌大庄宅,可还在么?典卖了庄田火烧了俺宅院,嗨!好可怜人也。直闪的俺这两口儿可也难过遣。员外,你如今怎地做个营生,养赡你那两口儿来?

【清江引】到晚来枕着的是多半个砖,每日在长街上转。口叫爷娘佛,也有肯舍贫的么?无人可怜见,陈虎那厮好狠也。陈虎口来我和你便有甚么那个杀父母的冤?看那厮也好模好样的,可怎生这等歹心?

【碧玉箫】那厮模样儿慈善,贼汉软如绵,心肠儿机变,贼胆大如天。这元是小大哥认义他来。俺孩儿信他言、信他言搬上船。大小哥去了多时也,曾有书信寄回么?他去了十八年,不能勾见,员外,你这几年可在那里过活?哎哟!天哪!只俺两口儿叫化在这悲田院。

谁想陈虎这般毒害!员外,那陈虎元是徐州人,这窝弓峪正是徐州地方,我务要拿住此贼,雪恨报仇。我先与你些碎银两做盘缠去,只在金沙院里等着我者一生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自家张孝友的便是。则从陈虎那厮推我在黄河里,多亏了打渔船救了我性命。今经十八年光景,好过的疾也。我如今在这金沙院舍俗出家。这几日有那舍钱的做好事。徒弟,与我动法器者。婆婆,金沙院里做好事哩,咱与孩儿插一简去来。师父,俺特来插一简儿。那里走将两口儿叫化的来?倒好面善。俺怎生是叫化的?你不是叫化的,是甚么?俺是那沿门儿讨冷饭吃的。左右一般。当初也是好人家来。兀那两口儿老的,你当初怎样的好人家?师父,你听我说咱。

【沽美酒】若说着俺祖先,好家私似泼天,老的,你敢说大话盖着我哩?俺正是披着蒲席说大言。老的,你那家乡何处?本贯何方?若说着俺家乡,可便不远,祖居是住在梁园。

你平日间做甚么营生买卖?

【太平令】则我在那马行街里开着座门面,师父也与你这花银权当做些经钱。哦?他也在马行街住哩。老的,你可要看诵甚么经卷?梁武忏多看几卷,再呢?消灾咒胜读几遍。告师父也可怜,可怜,我那命蹇,你追荐甚么人?与俺个张孝友孩儿追荐。

你追荐谁?师父,我追荐亡灵张孝友。这个正是我父亲母亲,我再问咱。你追荐甚么人?追荐亡灵张孝友。追荐甚么人?你将我那银子来还我,另寻一个有耳朵的和尚念经去。那个和尚没耳朵?这个正是父亲母亲。父亲母亲,则我便是张孝友。哎哟,有鬼也!有鬼也!

【雁儿落】则你这恶芒神休厮缠,我待超度你在这金沙院。可怜我每日家思念你千万遭,口店题道有十余遍。

父亲母亲,您孩儿不是鬼,是人。

【得胜令】呀!原来这和尚每都会通仙,我活了七十岁不曾见。则你尸首归何处?儿也,你今日个阴魂在眼前。你若是人呵,我叫你三声,你一声高一声。你若是鬼呵,我叫你三声,你一声低似一声。你叫,我答应。张孝友儿也。哎!是人,是人。张孝友儿也!哎!是人,是人。张孝友儿也!偏生的堵了一口气儿。哎!有鬼也。父亲母亲,我不是鬼,是人。也是我心专,作念的一灵儿须活现,留得你生全,免的我两口儿长挂牵。

父亲母亲,我是人。孩儿也,你为甚么在这里出家?父亲母亲不知,自从离了家来,被陈虎那厮推在黄河卫。多亏了打鱼船救了我性命,因此上就在这里舍俗出家。今日认着了孩儿,兀的不欢喜杀我也,来到此间,正是金沙院了。进院去追荐我亡夫张孝友咱。兀的不是公公婆婆?兀的不是李玉娥媳妇儿?哎哟!媳妇儿也。阿弥陀佛!这个是谁?这便是媳妇儿。我那大嫂也。媳妇儿,你这十八年在那里来?婆婆,被陈虎那贼,拐带将这里来。你那孩儿回家了么?他如今拿陈虎那贼去,这早晚敢待来也。我陈虎,来到这窝弓峪里。怎么那眼皮儿连不连的只是跳?也不知是跳财,是跳灾?你看后面慌张张赶上来的是甚么人?兀那杀父亲的贼休走。你这小贼,一向躲在那里?谁杀你父亲来?你还要赖哩。我父亲张孝友,不是你这贼推在水里淹死了?我不拿住你碎尸万段,怎报得我这仇恨?我打他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是跑,只是跑。你这贼往那早去?兀的不是陈虎?左右与我拿住者。悔气,偏生又撞着那个披枷带锁的,我死也。敢问大人贵姓?小官姓赵名兴孙,现做本处巡检,把守窝弓峪隘口。我有恩的是金狮子张员外,有仇的是陈虎。适才张员外见过了,约他在金沙院相会,恰好拿住陈虎。小官报恩报仇,都在这一日哩大人,小官忝授这里提察使,就是张员外的亲孙。这等,大人是赵兴孙的上司也。且喜拿住陈虎,我和你同到金沙院去来。兀的不是母亲?孩儿,你拜了公公婆婆咱。公公婆婆请坐,受孙儿几拜。我今日又认着个孙儿,兀的不欢喜杀我也。孩儿,你拜了父亲咱。母亲,谁是您孩儿的父亲?就是这个师父。母亲,你好乔也。丢了一个贼汉,又认了一个秃厮那。孩儿,这师父正是你父亲张孝友。父亲请坐,受孩儿几拜。孙儿,那陈虎曾拿得着么?幸得这里一个巡检赵兴孙,替孙儿拿着了,现在外面。哦!元来果然是赵兴孙拿了也。快请进来。老员外、老院君,早见过了。这一个师父、一个大嫂是谁?这便是孩儿张孝友,媳妇儿李玉娥。正是我
恩人,请上受赵兴孙几拜。孙儿过来,他替你拿得陈虎,你须拜谢者。不敢!不敢!大人是上司哩。左右绑过陈虎那贼来,当大人面前杀了罢。不要杀他。为甚么不要杀他?我眼里偏识这等好人。天下喜事,无过夫妻子母完聚。就今日杀羊造酒,做一个大大的筵席庆喜咱。

【殿前喜】您道一家骨肉再团圆,这快心儿不是浅,便待要杀羊造酒大开筵。多只是天见怜,道我个张员外人家善,也曾济贫救苦舍了偌多钱。今日个着他后人儿还贵显。

老夫姓李名志,字国用,官拜府尹之职。奉圣人的命,敕赐势剑金牌,着老夫遍行天下,专理衔冤负屈不平之事。今有金狮子张员外,被贼徒陈虎图财陷害。是老夫体察真实,奏过圣人,今日亲身到此,判断这桩公案。闻知都在金沙院里,可早来到也。张孝友,装香来,您一行望阙跪者,听老夫下断。奉敕旨采访风传,为平民雪枉伸冤。张员外合家欢乐,李玉娥重整姻缘。将陈虎碎尸万段,枭首级号令街前。李府尹今朝判断,拜皇恩厚地高天。

题目东岳庙夫妻占玉珓

正名相国寺公孙合汗衫

柳宗元 简介
柳宗元(773年-819年),字子厚,唐代河东(今山西运城)人,杰出诗人、哲学家、儒学家乃至成就卓著的政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著名作品有《永州八记》等六百多篇文章,经后人辑为三十卷,名为《柳河东集》。因为他是河东人,人称柳河东,又因终于柳州刺史任上,又称柳柳州。柳宗元与韩愈同为中唐古文运动的领导人物,并称“韩柳”。在中国文化史上,其诗、文成就均极为杰出,可谓一时难分轩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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