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拙贤愚相是非,何如一醉尽忘机。
君知天地中宽窄,雕鹗鸾皇各自飞。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丹砂见火去无迹,白发泥人来不休。
赖有酒仙相暖热,松乔醉即到前头。
百岁无多时壮健,一春能几日晴明。
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
昨日低眉问疾来,今朝收泪吊人回。
眼前流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
昔君梦游春,梦游仙山曲。怳若有所遇,似惬平生欲。
因寻菖蒲水,渐入桃花谷。到一红楼家,爱之看不足。
池流渡清泚,草嫩蹋绿蓐。门柳暗全低,檐樱红半熟。
转行深深院,过尽重重屋。乌龙卧不惊,青鸟飞相逐。
渐闻玉珮响,始辨珠履躅。遥见窗下人,娉婷十五六。
霞光抱明月,莲艳开初旭。缥缈云雨仙,氛氲兰麝馥。
风流薄梳洗,时世宽妆束。袖软异文绫,裾轻单丝縠.
裙腰银线压,梳掌金筐蹙。带襭紫蒲萄,袴花红石竹。
凝情都未语,付意微相瞩。眉敛远山青,鬟低片云绿。
帐牵翡翠带,被解鸳鸯襆.秀色似堪餐,秾华如可掬。
半卷锦头席,斜铺绣腰褥。朱唇素指匀,粉汗红绵扑。
心惊睡易觉,梦断魂难续。笼委独栖禽,剑分连理木。
存诚期有感,誓志贞无黩。京洛八九春,未曾花里宿。
壮年徒自弃,佳会应无复。鸾歌不重闻,凤兆从兹卜。
韦门女清贵,裴氏甥贤淑。罗扇夹花灯,金鞍攒绣毂。
既倾南国貌,遂坦东床腹。刘阮心渐忘,潘杨意方睦。
新修履信第,初食尚书禄。九酝备圣贤,八珍穷水陆。
秦家重萧史,彦辅怜卫叔。朝馔馈独盘,夜醪倾百斛。
亲宾盛辉赫,妓乐纷晔煜。宿醉才解酲,朝欢俄枕麹.
饮过君子争,令甚将军酷。酩酊歌鹧鸪,颠狂舞鸲鹆。
月流春夜短,日下秋天速。谢傅隙过驹,萧娘风过烛。
全凋蕣花折,半死梧桐秃。暗镜对孤鸾,哀弦留寡鹄。
凄凄隔幽显,冉冉移寒燠。万事此时休,百身何处赎。
提携小儿女,将领旧姻族。再入朱门行,一傍青楼哭。
枥空无厩马,水涸失池鹜。摇落废井梧,荒凉故篱菊。
莓苔上几阁,尘土生琴筑。舞榭缀蟏蛸,歌梁聚蝙蝠。
嫁分红粉妾,卖散苍头仆。门客思彷徨,家人泣咿噢。
心期正萧索,宦序仍拘跼.怀策入崤函,驱车辞郏鄏.
逢时念既济,聚学思大畜。端详筮仕蓍,磨拭穿杨镞。
始从雠校职,首中贤良目。一拔侍瑶墀,再升纡绣服。
誓酬君王宠,愿使朝廷肃。密勿奏封章,清明操宪牍。
鹰鞲中病下,豸角当邪触。纠谬静东周,申冤动南蜀。
危言诋阍寺,直气忤钧轴。不忍曲作钩,乍能折为玉。
扪心无愧畏,腾口有谤讟。只要明是非,何曾虞祸福。
车摧太行路,剑落酆城狱。襄汉问修途,荆蛮指殊俗。
谪为江府掾,遣事荆州牧。趋走谒麾幢,喧烦视鞭朴。
簿书常自领,缧囚每亲鞫。竟日坐官曹,经旬旷休沐。
宅荒渚宫草,马瘦畬田粟。薄俸等涓毫,微官同桎梏。
月中照形影,天际辞骨肉。鹤病翅羽垂,兽穷爪牙缩。
行看须间白,谁劝杯中绿。时伤大野麟,命问长沙鵩.
夏梅山雨渍,秋瘴江云毒。巴水白茫茫,楚山青簇簇。
吟君七十韵,是我心所蓄。既去诚莫追,将来幸前勖。
欲除忧恼病,当取禅经读。须悟事皆空,无令念将属。
请思游春梦,此梦何闪倏。艳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
良姻在嘉偶,顷克为单独。入仕欲荣身,须臾成黜辱。
合者离之始,乐兮忧所伏。愁恨僧祇长,欢荣刹那促。
觉悟因傍喻,迷执由当局。膏明诱暗蛾,阳焱奔痴鹿。
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水荡无明波,轮回死生辐。
尘应甘露洒,垢待醍醐浴。障要智灯烧,魔须慧刀戮。
外熏性易染,内战心难衄。法句与心王,期君日三复。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
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
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由之富家者支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之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另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