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道号纯阳子。隐于终南山,遇钟离师父,授以长生之术,得道成仙。昔日师父曾说,这岳州城南一株柳树,生数百余年,有仙风道骨,教我度脱他。如今来到这岳州地面,不免扮做一个货墨的先生,去访问咱。哦!远望城南一片绿荫,就是那株树了。原来在岳阳楼边,且往这楼上一看。酒保何在?老汉姓杨,在这岳阳楼下开着一个酒店。今日没甚么客,只有一个先生在楼上。我试问咱。师父,买几多钱的酒?买五十文钱的酒。相饶些下酒来。这先生真是个乞化的,买得五十文钱酒,怎生又要案酒?兀的酒在这里。实是迟了,没甚么下酒。有酒无肴,怎生吃的下?我这墨篮里有王母赐的蟠桃一颗,将来下酒。咱凭栏看这柳树,果有仙风道骨。争奈他土木之物,如何做得神仙?必然成精之后,方可成人;成人之后,方可成道。我恰才吃的这颗桃,本是仙种。我将桃核抛于东墙之下,长成之后,教他和这柳树俱成花月之妖,结为夫妇。那其间再来度脱他,也未迟哩。这桃终是仙种,顷刻间可早开了花也。你听我嘱付咱。

【仙吕】【赏花时】今日个嫩蕊犹含粉脸羞,密叶空攒翠黛愁。夸艳冶逞风流,结上些莺朋燕友,可索及早里便抽头。

【幺篇】休则管恼乱春风卒未休,恐怕你憔悴秋霜非是久。只等的红雨散绿云收,我那其间寻花问柳,重到岳阳楼。


第一折

妾身乃天上仙桃,此乃城南柳树。昔日吕洞宾师父到此,有意度脱这老柳,将我种向邻墙,与老柳配作夫女,以此成为精灵。俺两个都是妖物,白日里不敢出来,则去深山里潜藏,晚夕方敢来这楼上宿歇。似这等风吹日晾,雪压霜欺,知他几时能勾脱生?如今天明了也,俺两个又索往深山中潜藏去来。贫道吕岩,自从他天上仙桃配上城南老柳,贫道不自去点化他,如何成人?则索离了仙府,又往人间走一遭去也呵。

【仙吕】【点绛唇】别却蓬壶,坦然独步,尘寰去。回首仙居,兀良在缥缈云深处。

【混江龙】仙凡有路,全凭着足底一双凫,翱翔天地,放浪江湖。东方丹丘西太华,朝游北海暮苍梧。暂离真境,来混尘俗。觑百年浮世,似一梦华胥,信壶里乾坤广阔,叹人间甲子须臾。眨眼间白石已烂,转头时沧海重枯。箭也似走乏玉兔,梭也似飞困金乌。看了这短光阴,则不如且入无何去,落的个诗怀浩荡,醉眼模糊。

可早来到岳阳楼也,且买几杯酒吃。酒保何在?师父要多少钱酒?打一百钱酒。酒在此。是好高楼也!我且看景致咱。

【油葫芦】高耸耸雕栏十二曲,接太虚,层梯百尺步云衢。一会家望齐州则索低头数,只恐怕近天宫不敢高声浯。这楼襟三江,带五湖。更对着君山千仞青如许,咱这里不饮待何如?

【天下乐】拚着个醉倒黄公旧酒垆,笑三也波闾,楚大夫,如今这汨罗江有谁曾吊古?怕不待骑鲸的飞上天,荷锸的埋入土,则问你独醒的今在无!这先生买了一百钱酒,则管要添。料这穷道人,那里讨钱还我!没了酒也。他怕我无钱,就说无了酒。我饮兴方浓,怎生是好?你要酒先数钱来。我委实无钱了也。便无钱有甚么随身物件来当?道人有何物?

【金盏儿】俺道人呵只身躯走江湖,量随行有甚希奇物?止不过墨篮琴谱药葫芦。则你那尊中无绿蚁,皆因我囊里缺青蚨。怎做得神仙留玉珮,卿相解金鱼。

将这剑当下如何?我不要他。我这剑非同小可。

【幺篇】这剑六合砌为垆,二气铸成模。呼的风,唤的雨,驱的云雾,屠的龙,诛的虎,灭的鬼生鬼吾。霜锋如巨阙,冰刃胜昆吾;光摇牛斗暗,气压鬼神伏。你当今这剑有用他处。这剑是有用处,也好切菜。先生,酒不打紧。如今天色晚了,这楼上有两个精怪,到晚便出来迷人,酒客晚间不敢在这楼上吃酒。有甚么精怪?我不怕他。你有甚么术法,却不怕他?

【醉中天】我比你无些惧,你问我有何术?则是这袖里青蛇胆气粗,怕甚么妖精物。我若是拔向尊前起舞,手到处百灵咸助,怎容他山鬼揶揄?既然先生不怕,我与你酒自斟自饮,我下楼去也。俺二人恰从山中出来,如今天色晚也,咱去楼上宿歇去来。不知上仙在此,合当万死。

【后庭花】原来是逞妖娆娇艳姝,弄精神老匹夫。玄都观为头树,彭泽庄第一株。我问你咱。你待何如,敢又去迷人害物!弟子不敢。索问甚荣与枯,无知的衰朽木,反不如花解语。

桃呵,

【醉扶归】你自一点芳心苦,弟子几时得度脱?柳呵,几时得万结翠眉舒。您两个对月临风自叹吁,正是你绿惨红愁处。我这等仙种,师父如何配与我柳树!只合与妖桃共居,天生下连枝树。师父,弟子端的几时得托生?你要托生,你只在老杨家成人。弟子却是如何?你也索跟他将去。师父别有甚遗下言语?你听我说。独自行来独自坐,无限世人不识我。惟有城南柳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

【赚煞】为甚么桃脸破红颜,柳眼垂青顾,认得俺东君是主。堪笑时人空有目,如肓般岂辨贤愚。这火凡夫都是些懵懂之徒,不识回仙元姓吕。则不如把红尘跳出,袖白云归去,我则待朗吟飞过洞庭湖。

师父不肯度脱,俺去了也。我想师父说,教俺老杨家成人,必是老杨在师父跟前唆说,不肯度脱咱两个。等老杨上楼来,把他迷杀了,却不是了当!兀的不是老杨来也。天色晚了,我上楼收拾咱。有鬼,有鬼。我可也不怕他,有师父当下的剑,将来砍这妖怪。天色昏黑,不知砍着甚么东西?只是各各的响。我试点火来照一照。原来砍着门前那老柳树、墙边桃树。哦!元来就是这两件物成精作怪。明日把柳树截作系马桩,埋在门前,把桃树锯做桃符,钉在门上,着他两个替我管门户。把这剑挂在楼上,镇着家宅。我想那当剑先生也是高人。他曾说这剑有用处,果应其言。等他来赎剑时,请他吃一个烂醉,也当是我的谢意。


第二折

光阴好疾也。自离了岳阳楼,来山中住得一两日,世上早二十年也。自从城南桃、柳成其精灵,贫道故将宝剑留与老杨。着他手砍了他土木形骸,教柳树就托生在杨家为男子,教桃托生在邻舍李家为女子。他两个成人,结为夫妇。且教他酒色财气里过,方可度脱他成仙了道。则为你这花和柳,教我走三遭也。

【正宫】【端正好】不争我三入岳阳城,又则索再出蓬莱洞,跨黄鹤拂两袖天风。到世间不是我尘缘冗,则被这花共柳相搬弄。

【滚绣球】怕不你柳色浓,花影重,色深沉暮烟偏重,影扶疏晓日方融。柳呵,少不的子树枯,半树荣。桃呵,少不的一片西,一片东。燕剪就乱丝也无则,莺掷下碎锦也成空。几曾见柳有千年绿,都说花无百日红,枉费春工。

众神仙都也笑我忙些甚么?

【倘秀才】那些也清荫中空,何处也红芳万种,原来昨日今朝事不同。寻旧迹觅遗踪,空留下故冢。我上楼试着咱。怎生不见人来自家是岳阳楼下卖酒老杨的儿子。生下来头发便白,因此人皆叫我老柳。我今年二十岁了,娶得个浑家,是东邻李家女儿,名唤做小桃,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父亲亡故多年,我独自管着这酒楼。不知怎生,俺这妇人常不言语,可似哑的。我十分爱他,他却不爱我,这家缘全然不管。恰才有个酒客上楼去了,我去问他,娘子,你好生看着门。老柳,你在这里,你认的我么?我不认的你。二十年前我和你厮见来。这先生你敢错认了,我恰才二十岁,这二十年前那里得我来?你认的是俺父亲老杨,如今死过多年了。他是不认的。我去他身上,带意儿说上几句,看他省的省不的。

【滚绣球】当日死了你那老太公,怎么生下你这个小业种。樗散材怎能勾做梁作栋?你这片岁寒心不到的似柏如松。留下一枝儿继你祖宗,那取五株儿做你弟兄。槁木般病形骸更没些沉重,干柴般瘦身躯有恁么龙钟?枉将你翠眉颦损闲愁甚?空自把青眼睁开不认依,我须是昔日仙翁。

你看这挂的剑,原是我昔日当下的,今日特来回赎哩。先生休胡说。这口剑不曾生我时,有个神仙留下。我父亲说这口剑曾除了楼上两个妖精,以此挂着镇宅。你怎么说是你的?你比那神仙多几岁?我不与你说,唤你浑家来。他便认得的我。奇话,俺那浑家从不曾出来卖酒。他那里队得你?我唤他出来,看认得你么?小桃,你也在这里?

【脱布衫】则见他乌云坠蝉鬓筋松,秋波困醉眼朦胧。酒力透冰肌色浓,枕痕印粉腮香重。

【小梁州】为甚么这两朵桃花上脸红,须是你本面真容。想着那去年今日此门中,你将我曾迎送,这搭里再相逢。

师父,怎这许多时不见师父来买酒吃?

【幺篇】恰便似汉刘郎误访桃源洞,奈惜花人有信难通。他频将柳眼窥,你把花心动。怕不年高德重,人则道临老入花丛。好是跷怪,俺这浑家见了这先生,就会说话了,又似认的他一般。老柳,再打酒来,不少你钱。今日见了师父,俺浑家又会说话,我喜之不胜。俺夫妻二人伏侍师父,只管吃醉,不要还酒钱。

【滚绣球】我待从容饮巨觥,他可殷勤捧玉钟,出红妆主人情重,强如列珍馐炮凤烹龙。师父,我会舞,等浑家也唱一个曲儿,替师父送酒何如?你看尊中酒不空,筵前曲未终,怎消得贤夫妇恁般陪奉,师父,俺两口儿这般歌舞,堪做一对儿。你那小蛮腰敢配不上樊素喉咙。休看那舞低杨柳楼心月,且听这歌尽桃花扇底风,倚翠偎红。

感你两个好意。我虽醉有句话与你两个说:想人生青春易过,白发难饶。你两个年纪小小的,则管里被这酒色财气迷着,不肯修行办道,还要等甚么?

【白鹤子】年光弹指过,世事转头空。则管苦恋两枝春,可怎生不悟三生梦。

你跟我出家去罢。跟你去呵怎生?跟我去呵。

【幺】学长生千岁柏,不老万年松。我将你柳向玉堂栽,花傍瑶池种。

不跟你去却怎生?

【快活三】少不的叶凋也翠幕倾,花落也锦机空。管取你一般潇洒月明中,栖不得鸾和凤。

【鲍老儿】那其间白雪飘飘灞岸东,飞絮将斜阳弄;红雨霏霏汉苑中,残英把春光送。老了锦莺,愁翻粉蝶,怨杀游蜂。芳菲渺渺,韶光苒苒,岁月匆匆。

师父怕不如此说,我怎生舍得这家缘过活,夫妇恩情,便跟随你去?他不肯去,小桃情愿跟师父出家。

【啄木儿尾】怕不你霜凝时刚挨得秋,雪飘怎过冬?觑了这没下稍的枯杨成何用!想你那南柯则是一梦,争如俺桃花依旧笑春凤。

这泼妇真个跟了那先生去了。我也顾不的家缘活计,取下这剑来,带着赶将去。贼道,我不到的放过你哩。


第三折

老夫渔翁是也。驾着一叶扁舟,是俺平生活计。谁似俺渔人快活也呵。

【南吕】【一枝花】蝇头利不贪,蜗角名难恋。行藏全在我,得失总由天。甘老江边,富贵非吾愿,清闲守自然。学子陵遁迹在严滩,似吕望韬光在渭川。

【梁州第七】虽是个不识字烟波钓叟,却做了不思凡凤月神仙。尽他世事云千变。实丕丕林泉有分,虚飘飘钟鼎无缘。想着那闹吵吵东华门外,怎敌得静巉巉西塞山前。脚踪儿不上凌烟,梦魂儿则想江堧。觑了那忘生舍死的将军过虎豹关中,耽惊受恐的朝士拥麒麟殿前,争如俺少忧没虑的侬家住鹦鹉洲边。苟延,数年。我其实怕见红尘面,云林深市朝远。遮莫是天子呼来不上船,饮兴陶然。

【隔尾】旋沽村酒家家贱,自钓鲈鱼个个鲜。醉与樵夫讲些经传。春秋有几年,汉唐事几篇?端的谁是准非,咱两个细敷演。

因和那樵夫饮了几杯酒,不觉的醉了。咱脱下这蓑衣来铺着,就这矶头上睡一觉咱。不想俺那浑家跟着先生去了。我随后赶来,到这渡头,原来是个截头路。兀的见一只渔船流将下来,我带住这船,等有人寻时,教他渡过我去。怎生不见了渔船!

【牧羊关】恰才共野老清辰饮,因此伴沙鸥白昼眠,觉来时怎生这钓鱼船不见?这其间黄芦岸湖平,白蘋渡水浅。莫不在红蓼花新滩下?莫不在绿杨树古堤边?则见那人影里牵回棹,原来是柳阴中缆住船。那里有甚么渔翁?就是我故意变化了的,教他不认得。兀那汉子,这渔船是老夫的。这船原来是那渔翁的,我将这船还你。借问渔翁曾见个出家的先生,引着个年小的妇人,从这里过去么?是,见有两个人过去。

【隔尾】见一个庞眉老叟行在前面,见一个绝色佳人次着后肩。恰渡过芳洲早望不见。多管在竹林寺边,桃花坞前,便趁着东风敢去不远。

他端的是那里去了?

【牧羊关】他去处管七十二福地,辖三十六洞天,这河与弱水相连。山号昆仑,地名阆苑。须不是系马邮亭畔,送客渭城边。离你那汴河堤早程三百,隔您那灞陵桥有路八千。

遮莫他恁地远,我也要赶上他。渔翁,怎生渡的我过去?要我渡你也容易,你息得心上无明火,便渡你过去。有何难处?我若赶上他,则不伤害他便了。你带着剑做甚么?这剑是那先生当下的,我如今送还他去。既如此,渡你过去。这等的凤雪满天,没奈何渡你过去。

【骂玉郎】觑了这琼花顷刻飘扬遍,银海岛玉山川,沧波万顷明如练。龙鳞般云外飘,鹅毛般江上剪,蝶翅般风中旋。

【感皇恩】可早漫地漫天,更扑头扑面。雪拥就浪千堆,雪裁成花六出,雪压得柳三眠。这雪看看下得大了。好冷也。你这般愁风怕雪,甚的是带雨拖烟?你索拳双足,瞑双目,耸双肩。我起去摇橹,借你蓑衣披着。

【采茶歌】他将我绿蓑穿,他把那橹绳牵,兀的是柳丝摇拽晚风前。那里是雪片纷纷大如手,须是杨花滚滚乱如绵。

船到岸了。你脱蓑衣还我,你上岸去。渔翁,我这一去,寻得俺那浑家着寻不着?

【哭皇天】谁着你锁鸳鸯系不紧垂杨线,今可去觅鸾胶续继弦。遮莫你上碧霄下黄泉,赤紧的天高地远。你若不依着我正道,我若不指与你迷途。柳呵,你便柔肠百结,巧计千般,浑身是眼,寻不见花枝儿般美少年。枉将你腰肢摆困,怎得你眉头放展!我不认的去路,渔翁,指引我去咱。

【乌夜啼】见放着一条捷径疾如箭,索甚么指路金鞭!管教得见你那春风面,行处休俄延,坐处莫留连。要问时,则问那昔年刘阮洞中猿;待寻呵,再休寻旧时王谢堂前燕。那里也白玉楼,黄金殿,休看做亚夫营里,陶令门前。

那里是甚么所在?俺浑家知他是有也无?

【贺新郎】那搭儿别是一重天,尽都是翠柏林峦。那里取绿杨庭院,数声鹤唳呵不比那两个黄鹂啭。纵有那惊俗客云间吠犬,须无那聒行人风外鸣蝉。你休错认做章台路,管取你误入武陵源,那里有碧桃千树都开遍。你去那丛中寻配偶,便是花里遇神仙。多谢渔翁指引。若寻得俺浑家回来,还再谢你。正道不远,只在这里便是。

【煞尾】天宽呵,无由得遇青鸾;便海阔也,有信难通锦鲤传。也不索登长空,临巨渊,过重山,涉大川,只隔得一片白云便相见。天涯在你目前,海角在你足边。不比你那送行处,西出阳关路儿远。幸得这渔翁渡我过来,又指引我正道,则索依着他前面去。走了许远,只见四面云山,重重叠叠,知他是那里!兀那松荫下有个洞门,里面必定有人!我索问一声。是谁?我那里不寻,那里不觅,元来你却在这里!咱和你回去来。这便是家,我那里去!师父在里面等我。这歪刺骨无礼。我偌远赶来寻你,你不回去,只恋着那先生,是甚么缘故?这等泼贱,不杀了要他何用?我把这死尸丢在洞门前水里流将去。我藏了这剑,等那先生出来,也杀了他,方才出的我这一口臭气。杀人贼,那里去!咱拿杀人贼,见官去来。今日升衙。是谁这等吵闹!拿得杀人贼在此。犯人当面。这厮如何白日杀人?小人不曾杀人。我的浑家被一个先生引到这里,小人寻见了,教他跟我回去,被那先生把我浑家杀了。不干小人事。你认的那先生么?小人认的。左右,押这厮去寻那先生来对理。


第四折

贫道吕岩。若不引小桃到此,怎能赚得老柳也到这里?我着小桃山洞相迎,眼见的老柳将小桃杀了。他如今已入长生之境,如何杀得他?老柳必然逃避。遮莫你走到那里,贫道要寻你,有何难哉!

【双调】【新水令】恰携的半堤烟雨过潇湘,有心待栽培在九重天上。谁想从朝不见影,到晚要阴凉。空教我立尽斜阳,临岐处漫凝望。

兀的不是那先生。恰才拿住这贼,他道这妇人是他浑家,指攀你杀了来。

【驻马听】则为你体性颠狂,柳絮随风空自忙。可怜芳魂飘荡,撇得桃花逐水为谁香?你是个入天台逞大胆的莽刘郎,扫蛾眉下毒手的乔张敞。只待学赚神女楚襄王,送的下巫峡,你却在阳台上。同见官去,你两个折证咱。贫道稽首。兀那道人,那厮指你杀了他媳妇。端的是谁杀来?他浑家跟我修行办道,这厮寻见,将他杀了。不干贫道事。是他杀了!则看谁有刀仗,便是杀人的。这个说的是。左右搜看。

【乔牌儿】自古道捉贼先见赃,索甚当官与招状!觑了这残红数点在龙泉上,眼见的小桃花剑下亡。这厮白昼杀人,合该偿命,又不合妄指平人,就着这先生亲手杀他。你可还我剑也。谁想我死在今朝也?

【雁儿落】杆子你千条翠带长,万缕青丝扬。不将意马拴,却把心猿放。

【得胜令】呀,推倒老孤桩,横在小池塘。未做擎天柱,先为架海梁。你看一寸春光,能有几日柔条旺?犯着咱三尺秋霜,管教你登时落叶黄。弟子如今省了也。恰才杀了我,如何又活了呀?原来我是城南柳树精,可知头上生出柳枝来。师父,原来这官府公人都是神仙,可是那几位?这七人是汉钟离、铁拐李、张果老、蓝采和、徐神翁、韩湘子、曹国舅。

【水仙子】这个是携一条铁拐入仙乡,这个是袖三卷金书出建章,这个是敲数声檀板游方丈,这个是倒骑驴登上苍,这个是提笊篱不认椒房,这个足背葫芦的神通大,这个是种牡丹的名姓香。这七位神仙都认的了。师父可是谁?贫道因度柳呵,道号纯阳。

弟子恰才省了也。师父是吕真人,弟子是城南柳树精。既知你本来面目,我今番度你成道。如今跟俺群仙,同赴瑶池西王母蟠桃会去。如何不见桃花仙女,来此献桃?因师父度脱成仙,将自家结了的仙桃,王母娘娘行献寿去来。恰才杀了的是他幻身。他是瑶池仙种,已入长生不死之乡。只为你老柳是土木之物,难以入道,因此教他尘世走这一遭。

【落梅风】则为你临官路,出粉墙,常只是转眼间花残花放。引的个呆崔护洞门前来谒浆,且喜你桃源故人无恙。

小圣乃西池王母是也。今日设下蟠桃宴,请八洞神仙都来赴会咱。今日吕岩度的老柳、小桃,特来娘娘前祝寿。你两个过来参见娘娘者。

【滴滴金】看了这仙袂飘飖,仙姿绰约,仙音嘹亮,人在五云乡。更有那宝殿参差,蓬山掩映,瑶池摇漾,全不比半亩方塘。

【折桂令】端的是隔红尘景物非常,上面有彩凤交飞,青鸟翱翔。和那瑶草为邻,灵椿共茂,丹桂同芳。只教你占断风清月明,根盘的地老天荒。我为甚折取垂杨,移向扶桑!但能勾五千岁遐龄,索强如九十日韶光。

蟠桃宴罢。老柳,你既成仙,可随洞宾去,小桃只在小圣左右。众仙听我剖断他两个咱。柳共桃今番度脱,再不逞妖娆袅娜,说与你金缕千条,道与你红云一朵。你休去灞岸拖烟,你休去玄都喷火。柳丝把意马牢拴,桃树把心猿紧锁。你做了酒色财气,你辞了是非人我。今日个老柳惹上仙风,和小桃都成正果。

【随尾】从此后溪花喜有人相傍,岩枝怕甚风摇荡。今日个繁华梦恰才醒,翠红乡再休想。

题目岳阳楼自造仙家酒

截头渡得遇垂纶叟

正名西王母重餐天上桃

吕洞宾三度城南柳


香爇龙涎宝篆残,帘卷虾须春昼闲。心事苦相关,春光欲晚,无一字报平安。

【尾】意无聊,愁无限,花落也莺慵燕懒。两地相思会面难,上危楼凭暖雕阑。畅心烦,盼杀人也秋水春山!几时看宝髻蓬松云乱绾?怕的是樽空酒阑,月斜人散,背银灯偷把泪珠弹。


嗓淡行院

暖日和风清昼,茶馀饭饱斋时候。自汉抱官囚,被名缰牵挽无休。寻故友,出来的衣冠济楚,像儿端严,一个个特清秀,都向门前等候。待去歌楼作乐,散闷消愁。倦游柳陌恋烟花,且向棚阑玩俳优。赏一会妙舞清歌,瞅一会皓齿明眸,躲一会闲茶浪酒。

【耍孩儿】诧跋的单脚实村纣,呼喝的担俫每叫吼。瞅粘的绿老更昏花,把棚的莽壮真牛。吹笛的把瑟歪着尖嘴,擂鼓的撅丁瘤着左手,撩打的腔腔嗽。靠棚头的先虾着脊背,卖薄荷的自肿了咽喉。

【七煞】坐排场众女流,乐床上似兽头,栾睃来报是些十分丑。一个个青布裙紧紧的兜着奄老,皂纱片深深的裹着额楼。棚上下把郎君溜,喝破子把腔儿莽诞,打讹的将纳老胡彪。

【六】撺断的昏撒多,主张的自吸溜,几曾见双撮泥金袖。可怜虱虮沿肩甲,犹道珍珠络臂耩。四翩儿乔弯纽,甚实曾官梅点额,谁肯将蜀锦缠头。

【五】扑红旗裹着惯老,拖白练缠着月曲月秋,兔毛大伯难中瞅。踏鞒的险不桩的头破,翻跳的争些儿跌的迸流。登踏判躯老瘦,调队子全无些骨巧,疙痘鬼不见些搊搜。

【四】捎俫是淡破头,口昼佅是饿破口,末泥引戏的衠劳嗽。做不得古本酸孤旦,辱末煞驰名魏、武、刘。刚道子世才红粉高楼酒,没一个生斜格打到二百个斤斗。

【三】妆旦不抹彪,蠢身躯似水牛,嗓暴如恰哑了孤桩狗。带冠梳硬挺着粗脖项,恰掌记光舒着黑指头。肋额的相迤逗,写着道翩跹舞态,宛转歌喉。

【二】供过的散嗽生,嗟顶老撇朗兜,老保儿强把身躯纽。切驾的波浪上堆着霜雪,把关子的栲门上似告油。外旦臊腥臭,都是些唵口替砌末,猥琐行头。

【一】打散的队子排,待将回数收,搽灰抹土胡僝僽。淡翻东瓦来西瓦,却甚放走南州共北州。凹了也难收救,四边厢土糁,八下里砖彪。

【尾】梁园中可惯经,桑园里串的熟。似兀的武光头、刘色长、曹娥秀,则索赶科地沿村转疃走。

皮匠说谎

十载寒窗诚意,书生皆想登科记。奈时运未亨通,混尘嚣日日衔杯,厮伴着青云益友。谈笑忘机,出语无俗气。偶题起老成靴脚,人人道好,个个称奇。若要做四缝磕瓜头,除是南街小王皮。快做能裁,着脚中穿,在城第一。

【耍孩儿】铺中选就对新材式,嘱付咱穿的样制。裁缝时用意下工夫,一桩桩听命休违。细锥粗线禁登陟,厚底团根教壮实。线脚儿深深勒,靿子齐上下相趁,革翁口宽脱着容易。

【七煞】探头休蹴尖,衬薄怕汗湿。减刮的休显刀痕迹,剜裁的脸戏儿微分间短,拢揎得腮帮儿省可里肥。要着脚随人意,休教脑窄,莫得趺低。

【六】丁宁说了一回,分明听了半日,交付与价钞先伶俐。从前名誉休多说,今后生活便得知。限三日穿新的,您休说谎,俺不催逼。

【五】人言他有信行,谁知道不老实,许多时刬地无消息。量底样九遍家掀皮尺,寻裁刀数遭家取磨石。做尽荒獐势,走的筋舒力尽,憔的眼运头低。

【四】几番煨胶锅借揎头,数遍粘主根买桦皮,喷了水埋在糠糟内。今朝取了明朝取,早又催来晚又催。怕越了靴行例,见天阴道胶水解散,恰天晴说皮糙燋黧。

【三】走的来不发心,燋的方见次第,计数儿算有三千个誓。迷奚着谎眼先陪笑,执闭着顽心更道易。巴的今日,罗街拽巷,唱叫扬疾。

【二】好一场恶一场,哭不得笑不得,软厮禁硬厮拼却不济。调脱空对众攀今古,念条款依然说是非。难回避,骷髅卦几番自说,猫狗砌数遍亲题。

【一】又不是凤麒麟钩绊着缝,又不是鹿衔花窟嵌着刺,又不是倒钩针背衬上加些功绩,又不是三垂云银线分花样,又不是一抹圈金沿宝里。每日闲淘气,子索行监坐守,谁敢东走西移。

【尾】初言定正月终,调发到十月一。新靴子投至能够完备,旧兀刺先磨了半截底。


赠千金奴

杏桃腮杨柳纤腰,占断他风月排场,鸾凤窝巢。宜笑宜颦,倾国倾城,百媚千娇。一个可喜娘身材儿是小,便做天来大福也难消。檀板轻敲,银烛高烧,万两黄金,一刻春宵。

银杏叶凋零鸭脚黄,玉树花冷淡鸡冠紫,红豆冠啄残鹦鹉粒,碧梧桐栖老凤
凰枝。对景嗟咨,楚江风霜剪鸳鸯翅,渭城柳烟笼翡翠丝。缀黄金菊露,碎
绿锦荷花瑟瑟。
【梁州】叹落落情怀不己,恨匆匆岁月何之。拥并也似一片闲愁撺掇出伤心
故事。往常时花笺写恨,红叶题诗,都做了风中飞絮,水上浮萍。痛杀杀玉连环
掂的瑕疵。碜可可锦回纹揉的参差。瘦廉纤对妆奁金粉慵施,愁荏苒秀房中拈针
慵使,病淹渐锦筝挡金柱慵支。念兹。对此,匆匆岁月三之二,恰初三早初四。
呖呖风前孤雁儿,感起我一弄嗟咨。
【尾声】雁儿你写西风曲似苍颉字,对南浦愁如宋玉词。恰春归,早秋至,
多寒温,少传示;恼人肠,聒人耳,碎人心,堕人志。雁儿则被你撺掇出无限相
思,偏怎生不寄俺有情分故人书半纸。
【醋葫芦】枪攒呵玉臂擎,箭来呵罗袜挑。丁香舌吐似剑吹毛。连珠炮被窝
儿里聒破脑。知音的都道,我不信建头功先奏你个女妖娆。
【二】铰青丝缠做弩弦,裁香罗衲做战袄。补旗幡绞断翠裙腰,金疮药细将
脂粉调。都是些风流功效,他则想五花诰飞下紫宸朝。
【三】叫喳喳锦缆移,闹垓垓画桨摇。那里取明眸皓齿姆军稍,更做道孙武
子教得来武艺高。上不过提铃喝号,抵多少碧桃花下坐吹箫。
【四】他恋着逢窗下风致佳,舵楼中景物饶。棹歌声里乐陶陶,辱没杀铺红
苫绿翡翠巢。握不道相偎相抱,那里也芙蓉帐暖度春宵。
【五】晚风凉鸣,晓星沉鼙鼓敲。热乐似银筝象板紫檀槽,则学的君起
早时臣起早。白鸥冷笑,倒惹的黑漫漫杀气蜃楼高。
【随煞】奶奶得了些卖阵钱,哥哥占了些劳军钞。他向这海神庙多买好香烧,
但只愿一年一度征海岛。休忘了将军伯旗帜,他是个玉门关旧日的莽班超。
客窗值雪
倚龙泉数声长叹息,游子去何期。添一岁长一分白发,治一经饱一世黄沙。
风凛凛风晚江空,雪漫漫天阔云低。对梅花叹人犹未归,观不足严凝景致。玉壶
春滟滟,银海夜凄凄。
【逍遥乐】客窗深闭,止不过香炷龙涎,茶烹凤髓,纸帐低垂。早难道翠倚
红偎,冷暖年来只自知,捱不彻凄凉滋味。鸳鸯无梦,鸿雁无音,灵鹊无依。
【金菊香】看别人吹箫跨凤上瑶池,乘兴扁舟访剡溪。真乃是平地白云三万
里,堪画堪题。水昌宫翻做素玻璃。
【尾声】调琴演楚骚,研朱点《周易》。风流似党进,终日醉如泥。磨龙香
拂花笺呵冰笔,挥写就乾坤清气,着人道老袁安犹自说兵机。
【般涉调】哨遍新建构栏教坊求赞
圣遍飞龙当日,火精焰焰光天德。三尺剑一戎衣,笑谈间平吞了万里华夷。
二气里,八荒跻寿。四海涵春,出雍熙治。都会金陵佳丽,鲁麟呈瑞,周凤来仪。
天香荡漾酒旗风,甘露调和落花泥。拽塌了旌旗,打灭了烽尘,销溶了剑戟。
【耍孩儿】赤紧的教坊司独占了阳和地,越显得莺花艳美。真乃是紫微宫殿
乐星集,另巍巍创立个根基。方位里都按着郭景纯经天纬地阴阳诀,规矩上不离
了鲁公输迈古超今造化机。昏昼里无休息,响玎玎斧斤电掣,闹垓垓锯铲星飞。


自从寺中见了那秀才,便有些心中放不下,况兼昨夜妾身焚香拜月之时,他到墙角边吟诗,我也依著他韵脚儿和了一首。我想著那秀才诗意,好生关妾之情,使我绣房中身心俱倦。倦绣无心正无奈,月明花落又黄昏。银烛照干双泪眼,闺房空锁惜春心。小姐且停女工。今夜月朗风清,云收雨霁,后园景物撩人。佳期难再,何不一观,少舒倦怠也呵。

【南吕】【一枝花】浮云敛太虚,好雨澄清霁。碧大悬翡翠,明月漾玻璃。昏雾霏霏,百蕊飘花气。可怜今宵能有几?兀的般一刻千金,说甚么三从四德。

【梁州第七】我则见,燕将慵,莺将懒,那时节,韶光事便到九分九厘。绿渐肥,红渐瘦,早晚送春归。三月三十日,风光五百偏明媚。较之往日,难比今夕。同行随喜,不是临逼。惜人生虚度芳菲,怕春光顷刻别离。你把官冠芳珠急速收拾,告舌头玉玎珰架起。数脚踪金蹀蹁轻移,一齐,悄的出闺房,用脱壳金蝉计。老夫人正沉睡,忙里偷闲耍一会,快活的是便宜。

后园中景物,别是一样大气。

【隔尾】后园中别是一样新天气,妾言方知是与非。月色如银牲白日。就万花亭这壁,下数著大棋。谁弱谁强胜负比。

围棋之说有道,棋启于何氏?中间机关胜负攻守之法,必有说焉。围棋之道,其来尚矣。昔古有丹朱不肖,尧设此以训之。其理微妙,非智者不能明。故局方正?象地利也;道必神明,正直德也。子用黑白,别阴阳也;骈罗布列,效天文也。四象既陈,行之在人。盖上有天地之象,中有五霸之权,下有攻战之事。览其得失,古今略备。古书有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牧羊关】自从尧曾置,丹朱教演习,黑白著阴偶阳奇。造化有亿万千端,疆路止三百六十。错综周天数,列布浑天仪。千古万穷秘,神仙不测机。

【隔尾】采樵烂柯光阴逝,呕血成图妙算奇。死里逃生个中意。若是谂知,这个就理,胜固欣然败亦喜。

【牧羊关】袖手傍观易,临输悔后迟,但当局个个著迷。守成要顾后瞻前,用战在征东击西。未做眼防点破,才得手便斜飞。门有总关处,棋无两面持。

【骂玉郎】寻思使得心肠碎,宵废寝,昼忘食,知难见可观乎势。局面危,拈上难,冲开易。

【感皇恩】撞着劲敌,谁肯伏低。用机谋,相数算,厮骗欺。逢生勿击,遇劫先提。满备赢,一著错,便差池。

【采茶歌】得便宜,便收拾,成功一路是强的。十九纵横白与黑,多人迷误少人知。

前者向西厢下和诗,分明兴合。奈何侍妾红娘,不全其美,小生未遂所愿。今夜雨收云霁,月白风清,未免再到西厢一行。听有棋声。此是莺莺小姐与红娘月下下棋。不免悄悄的逾墙,走到棋边,看数著若何?我且过去看咱。

【黄钟尾】柳阴中响擦似有人行立,花梢上惊起鸟数飞。听沉来,多一会,二更过,万籁息。露华浓。晚风细、静巉巉,玉漏滴。听西厢,响扑地,见一人,到眼底。纱帽明,白襕系,这生面,颇相识。记前回,那一日,萧寺中,见来的。这秀才,甚通济,序寒温,道名讳,姓挽弓,字君瑞。饱诗书,担才艺,入科场,必及第;步蟾宫,即攀桂,占赘头,定第一。红娘,你怎得知是他?你问咱怎见得?偌高低省气力,粉墙东滴流扑剪过墙西,演习那龙门惯跳腿。

这秀才,跳过墙近前来也。若夫人知道,好生不便,到不如回去咱。小姐去了。小生昨夜墙角儿吟诗,今夜逾墙看棋。明月之下,他分明见我近前来,并无嗔责之心,其情不觉自熟矣。我回到书房中,且捱过今宵,明日到道场中,若见小姐,十分下工夫饱看一会。其中我临事别有机变。


楔子

老汉是绛州龙门镇大黄庄人氏,姓薛,人都叫我是薛大伯。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李氏。我有一个孩儿,是薛驴哥,学名唤做仁贵,媳妇儿柳氏。俺本是庄农人家,俺那孩儿薛驴哥,不肯做这庄农的生活,每日则是刺枪弄棒,习甚么武艺。婆婆,孩儿往那里去了也?老的,孩儿往街市上去了。等他来时,着他见俺咱。马挂征鞍将挂袍,柳梢门外月儿高。男儿要佩封侯印,腰下长悬带血刀。自家薛仁贵是也。年长二十二岁,在这绛州龙门镇大黄庄居住,一双父母在堂。我不肯做庄农的生活,每日则是刺枪弄棒,习演弓箭,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晓,每日在这河津边射雁耍子。打听的绛州出其黄榜,招聚义军好汉,我有心待投义军去。如今回家禀过父亲母亲,便索长行也。来到门首。父亲、母亲,您孩儿来家也。孩儿,你那里去来?父亲、母亲不知,如今绛州出其黄榜,招聚义军好汉。您孩儿学成十八般武艺,满腹兵书。您孩儿一心要投义军去,不知父亲母亲意下如何?孩儿也,想着俺两口儿,眼睛一对,臂膊一双,则看着你哩。你若投军去了,俺两口儿偌大年纪,倘若有些好歹,可着谁人侍养也?孩儿,你依着父亲言语,不要投军去罢。父亲在上,孩儿闻的古称大孝,须是立身扬名,荣耀父母。若但是晨昏奉养,问安视膳,乃人子末节,不足为孝。今当国家用人之际,要得扫除夷虏,肃靖边疆。凭着您孩儿学成武艺,智勇双全。若在两阵之间,怕不马到成功?但博得一官半职,回来改换家门,也与父母添些光彩。不然,只守着这茅檐草舍,做个庄家,岂不枉了一身本事?孩儿,则要你着志者。你去!你去!罢!罢!罢!既然你要去,婆婆,收拾些银两,与孩儿做盘费。儿也,你一路上小心在意,得官不得官,只要你频频的稍个书信来,休着俺两口儿忧虑者。则今日是个吉日良辰,辞别了父亲母亲,恁孩儿便索长行也。

【仙吕】【端正好】你如今离了村庄,别了乡党,拜辞了年老爹娘。您孩儿此去,定要赤心报国,展土开疆,博个封侯拜将而回。父亲放心者。你待要,忘生舍死在这沙场上。则你那雄赳赳气昂昂,身凛凛貌堂堂。知甚日得还乡?哎!儿也,休教您这两口儿斜倚定门儿望。大哥,妾身在家,情愿替你侍养公婆,你放心的自去。妾身送你出这柴门外也。大嫂,堂上无人,你自回去,侍奉公婆,不必送我。我今日远去投军,惟愿你孝顺双亲。虽然是芳年连理,为功名只得离分。

第一折

独据辽东一小邦,大唐休怪不归降。随他百万英雄将,谁敢偷窥鸭绿江?自家高丽国王是也。俺国自箕子受封以来,传至孤家,世守高丽,雄称辽左。自俺高丽以东,还有一十六国,都与大唐年年进贡,惟有俺这一国,不顺大唐,可是为何?只因俺国陆有天山,水有鸭绿,极其险隘,只消一人把守,随你大唐百万军马,不能飞越。近来手下得一员大将,姓葛名苏文,官封摩利支,他有万夫不当之勇。闻的大唐家死了秦琼,老了敬德,无甚英雄猛将。今拨与摩利支十万军马,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下寨,打将战书去,单搦大唐名将出马。若杀的俺家过,俺家情愿随着一十六国,与大唐家年年进贡。若杀俺家不过,俺为上邦,他为下邦,要他反来进贡于俺,有何不可?摩利支那里?自家葛苏文便是。郎主呼唤,须索见来。大王,唤小将有何事干?摩利支,唤你来不为别事。孤家闻知大唐死了秦琼,老了敬德,无甚英雄猛将。今拨与你十万雄兵,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下寨,打将战书去,单搦大唐名将出马。则要你得胜成功,自有加官赐赏也。得令。则今日领十万人马,直至鸭绿江白额坡前,单搦大唐名将出马,与某交战。大小三军,听吾将令。奉主命统领雄兵,白额坡扎寨屯营。料唐家无人出马,包的个千战千赢。摩利支此一去必然成功也。孤家不免点起倾国人马,随后接应,走一遭去来。少年锦带紫貂裘,铁马西风衰草秋。凭仗手中三尺剑,会看谈笑觅封侯。老夫姓徐,名世勣,字茂功,祖贯曹州离狐县人也。辅佐大唐,官拜军师英国公之职。因为辽东摩利支索战,有总管张士贵领兵与他交锋,在于鸭绿江白额坡前,张士贵大败亏输。有一白袍将出马,三箭定了天山,杀退辽兵,班师回朝。奉圣人的命,着老夫在元帅府论功升赏。那张士贵还说是他的功劳。有一小将薛仁贵,又说他的功劳。未审虚实,已曾着人唤二将去了。令人辕门首觑者,若二将来时,报复我知道。理会的。我做总管本姓张,生来好吃条儿糖。但听一声催战鼓,脸皮先似蜡渣黄。某乃总管张士贵是也。自领军与摩利支交战,倒也不见得便输与他。那知正战中间,忽地飞出一把刀来,惊的我这魂不在头上,就拨转马头,一辔兜跑了。若不是白袍小将薛仁贵出马,那里有我的性命来?如今薛仁贵三箭定了天山,杀退了摩利支,本都是他的功劳。那个看见?我则是赖了他的。我已将这功劳报过圣人。如今
着徐茂功与杜如晦在元帅府论功升赏,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总管张士贵下马也。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张士贵下马也。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张士贵来了也。着他过来。总管,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是谁的功劳?军师,若不是我张士贵,那高丽家怎便降伏?这一场厮杀,三箭定了天山,退了摩利支,都是我张士贵的功劳。除了我老张,还有那个?敢不是你的功劳?有人说是一个白袍小将薛仁贵哩。好说,都是我的功劳,那一日是我穿着白来。我不信。令人,与我唤将薛仁贵来者。薛仁贵安在?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方知定远多奇相,不在区区笔砚间。某薛仁贵,自从拜别父母,投了义军,跟随着总管张士贵,前往高丽国,被某当住海口,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班师回朝。今日在元帅府定夺功劳,加官赐赏。军师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薛仁贵在于门首。喏!报的军师得知,有薛仁贵来了也。着他过来。军师,呼唤薛仁贵有何差遣?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是谁的功劳?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都是我薛仁贵的功劳。也则不这件,一总过海平辽,有五十四件大功,都被张士贵赖了。今日不是军师问呵,仁贵也不敢说。军师与仁贵做主咱。张士贵,你就要混赖他的功劳,这个岂是小事,好混赖的?但不知当日谁监军阵来?当日有杜如晦大人监阵来。军师不信,只请将监军来,便知这个端的。令人,与我请将杜如晦监军来者。理会得。老夫姓杜名如晦,字克明,祖居京兆杜陵人也,与房玄龄共管朝政。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为兵部尚书蔡国公之职。今因高丽国不尊朝命,侵犯边境,圣人遣将出师东征问罪。有一白袍小将,乃是薛仁贵,三箭定了天山,将摩利支杀退,这个功劳端非小可。今有徐茂功在元帅府,令人来请,想必是定夺功劳一事。俺看了摩利支那般英勇,若不是薛仁贵,谁人杀的他退也呵?

【仙吕】【点绛唇】恰便似猛虎当途,甚人敢拒?有一个白袍卒,奋勇前驱,直杀的他无奔处。却被那总管张士贵要混赖薛仁贵的功劳。这是老夫在阵面上亲目所睹,怎生好混赖也?

【混江龙】那厮每杀人可恕,将别人功绩强糊突。贪着个一时爵赏,使出这百计赃诬。则问你九里山前都是谁的力?比及凌烟阁上倒把恁来图。我待要叩金阶款款的明开去,着甚来论黄数黑,也则是恶紫夺朱。

说话中间,可早来到元帅府也。令人报复去,道有杜监军来了也。喏!报的军师得知,杜监军来了也。道有请。英公,唤老夫有何事来?无事也不敢相请。当日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这两年功劳,只有蔡公监着军阵来,必然看的明白。如今张士贵认做他的,薛仁贵又说是他的,老夫一时难以遥断,请蔡公是说一遍咱。这都是薛仁贵的功劳也。众位大人在上,今日聚集文武官员在此,这一场厮杀,若不是我张士贵,谁近的摩利支?只三箭定了天山,杀退了摩利支,明明都是我的功劳,如今可为甚么倒拿去赏了那薛仁贵?张士贵,都是薛仁贵的功劳,你怎生混赖他的?监军爷,你做个明辅。当日个过海平辽时,我薛仁贵有五十四件大功,都被张士贵赖了。监军爷,可怜与仁贵做个证见咱。

【油葫芦】当日个鸭绿江边列阵图,众位大人在上,你就说这一场三箭定了天山,不是张士贵的,却是谁的功劳来?现对着这文共武,三箭定了天山,此功最大。您二将争竞,未知是谁的功劳也?这是老夫亲目所见,委实是薛仁贵的。则他这定大山三箭若连珠。我是个总管的官,堪上功劳簿。那薛仁贵不过马前小卒,他怎么上的功劳簿?哎!不索你个将军争竞功劳簿,抵多少凤凰《在梧桐树薛仁贵走到高丽地面,就生了一身疥疮,每日则是挠痒,几曾厮杀来。只他寸箭皆无,他有甚么功劳?那薛仁贵有十大功,你可也寸箭无,你待做赵高妄指秦庭鹿,怎不去学龙伯钓鳌鱼?不是我张士贵夸口,那个似我这等?骑的劣马,拽的硬弓;吃的冷饭,嚼的憨葱;若有好酒,打上三钟。俺真个是铁挣挣的好汉子哩。

【天下乐】敢待卖弄你这英雄大丈夫,准也波如。自窨付,可甚的养由基善穿杨百步馀?那薛仁贵到的高丽地面,则去扑蚂蚱,摸螃蟹,掏促蜘,几曾会甚么厮杀来?是谁人领着大军?是谁人统着帅府?你不要说嘴,您都有甚么功劳在那里?则你道波。那一个无功劳的请俸禄?

论着我文通《三略》,武解《六韬》,不如那一个?噤声!

【那吒令】论着你这文呵,怎的如管仲和鲍叔?论我的武呢?论着你那武呵,怎如的周瑜鲁肃?论我的智量呢?论着你智量呵,怎如的卧龙也那凤雏?论着我兵书战策,揣着一肚子。我久后还要拜相封侯做大大的官哩。遮莫似张子房,辞朝待要归山去,再习些战策兵马。

我是个总管之职,倒不如庄家的农夫,做小卒儿出身的?偏我这等颓气,我怎么肯伏?

【鹊踏枝】你道他是农夫,做军卒,想那诸葛亮呵,偏不曾隐迹南阳,乐意耕锄。他后来却怎的?命通也逢着帝王,一年间三谒茅庐。

诸葛亮锄田刨地,刘先主织席编履,那等的人,题他做甚么?自古忠臣良将,都出寒门。我再说一个与你听者。

【寄生草】想当日韩元帅,乞食那漂母。若不是萧何举荐元戎做,则那汉王怎把重瞳蹙?显见的忠良多在寒门出。监军大人,依着我只将薛仁贵革了他军,赶回家去,仍旧种田,才称了我心也。则你这筑沙堤推倒了紫金梁,怎如他沤麻坑扶立的擎天柱?

军师在上,监军爷所见不差,怎么将我的功劳填在张总管名下?枉了唐天子这般神圣,也还上明不知下暗哩。住!住!你两个将军休闹,蔡公若要定夺这功劳,可也容易,我如今推出红心垛子,上面安一文金钱,离一百步远放下垛子。着他每人射三箭。若射中金钱,便将三箭定天山的功劳,填在他名下,加官赏赐。射不中金钱的,停职罢俸,打为庶民。英公也说的是。你如今着我与薛仁贵射这金钱垛子?敢问军师大人,射着的可是怎生?射不着的可是怎生?当初上凌烟阁的,都不曾会射这垛子。薛仁贵,你则平心着。我的功劳,你要赖了我的。又着我射垛子。你先射去。英公,且看他两个射箭,便见虚实也。

【金盏儿】你两个较赢输,辨实虚,只今日要见个明白,方好论功行赏也。这的是功劳簿上无差误。射不着金钱的,罢官卸职;射着金钱的,着他衣紫腰金哩。射不着罢官也那卸职,射着的玉匠带上挂金鱼。射不着的打为庶民,射着的着他位列三公之上。射不着的苫庄三顷地,扶手一张锄。射着的稳情取门排十二戟,户列八椒图。

如今推出红心垛子去。您见那垛子上一文金钱么?每人射三箭比试咱。军师说的是。将弓箭来,我射三箭。报的军师得知,薛仁贵三箭都中红心垛子也。好将军,射中金钱也。张士贵,可该你射三箭。他射了么?他的射法,是和我一般的。不必多说,你射三箭者。我说当初上凌烟阁的都不曾会射这垛子。薛仁贵,你则平心着。我的功劳,你要赖了我的,又着我射垛子。也罢,我射!我射!推出垛子去。看垛子哩。这垛子有多远。则有一百步远。你再退七八十步来。忒近了。你便再近了些。我若射的着,我就是你的儿子。令人,将弓箭来。我做了三十年总管,到不知道这张弓原来这般硬。我发箭也着。射不着。不是不着,这垛子忒远了。等我再射。着。射不着。又不着。这弓不是我的弓,我那张弓力打三升半米。我再射。着。又不着。何如?我说射不着么。哦!都射不着。令人,拿下张士贵者。理会的。奉圣人的命,因为二将争功,着老夫在此元帅府定夺。原来张士贵混赖薛仁贵的功劳,按军令本当斩首,姑免项上一刀,打为庶民百姓,苫庄三顷地,扶手一张锄。令人,与我抢出去。理会的。薛仁贵本等是个庄农,倒着他做了官。我本等是官,倒着我做庄农。军师好葫芦提也。罢!罢!罢!如今只有他的说话,没我的说话。我做总管忒心凶,今朝罢职做庄农。我也再不习他黄公三略法,到的家里则把豆腐酒儿呷三钟。今日功罪已明,老夫须回圣人的话来。若不是监军大人,小将岂有今日?此恩异时必当重报。不枉了好将军也。

【赚煞尾】也不负了你血染战袍红,镫藏着征靴绿,那一枝方天戟超今越古。看这赖功贼容颜如粪土,出辕门豕窜狼逋。怎知你喜都都,后拥前呼,那里也一将功成万骨枯。量小将有甚功劳,感蒙监军大人这般抬举。则为你外疆展土,拿云握雾,托赖着圣明天子百灵扶。

薛仁贵,为你多有功劳。三箭定了天山,平了高丽国。奉圣人的命,加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望阙谢了恩者。多谢军师大人抬举。元帅,圣人赐你御酒三杯。令人将酒过来。军师大人,小将不会饮酒。圣人的命,谁敢推辞?元帅满饮此杯。既是圣人的命,小将饮这酒者。哎哟!我醉了也。元帅醉了,睡着了也。令人。休大惊小怪的。等元帅觉来时,报复我知道。老夫且回后厅去者。薛仁贵也,我离家十年光景,一双父母,年高无人侍养。我则今日私离了边庭,带领数十骑轻弓短箭,善马熟人,回家探望父母走一遭去。则为我三箭成功定太平,官加元帅镇边庭,十年不作还乡梦,愁听慈乌天外声。


第二折

老身是薛驴哥的母亲。自从我那孩儿投义军去了,可早十年光景也,音信皆无,俺两口儿年纪老了,多亏杀媳妇儿侍奉。吃了早起的,没那晚夕的。烧地眠,炙地卧。眼巴巴不见孩儿回来,不知有官也是无官。哎哟!薛驴哥儿也,则被你思想杀我也。某薛仁贵,还家探望父母去,可早来到也。兀的不是我家里。开门来!开门末!是谁唤门?我开开这门。官人,你是谁?则我便是薛驴哥。儿也,则被你想杀我也。待我唤你父亲来。薛大伯!薛大伯!

【商调】【集贤宾】是谁人吖吖的叫一声薛大伯?是我叫你来。哦!我则道又是那一个拖逗我的小乔才。我行不动前合也那后偃,我立不住东倒波西歪。折倒的我来瘦恹恹身子尪羸,忧愁的我干剥剥髭髭斑白。则俺那投军去的孩儿,哎哟!知他是安在哉?我便是那铁石人,也感叹伤怀。你不能勾掌六卿元帅府,哎哟!儿也,你可只落的定一面远乡牌。

不知我那父亲,老的怎生般一个模样哩?

【逍遥乐】哎哟!儿也,自从您投军出外。我每日家少精也那无神,失魂丧魄。哎哟!儿也,知他那里日炙风节,博功名苦尽甘来。我也只指望你一箭成功把门户改,光显随祖宗先代。我如今无亲无眷,无靠无捱,哎哟!儿也,每日家无米无柴。婆婆,你唤我做甚么?老的也,你动不动烦天恼地。这般啼哭做甚么?我恰才唤你,你可在那里来?我在庄东里吃做亲的喜酒去来。老的也。我往庄东里吃喜酒去,可是谁家的女儿招了谁家的小厮?你说一遍咱。婆婆听我说者。

【梧叶儿】刘大公家菩萨女,招那庄王二做了补代,则俺这众亲眷插鐶钗。他家那女儿,曾拜你来么?婆婆,你可早题起我来也。他先拜了公公、婆婆、伯伯、叔叔、婶婶、伯娘,到我根前恰待要拜,则听的道:住者。可则到我行休着他每拜,我道您因一个甚来?则他家老的每倒不曾言语,那小后生每一齐的闹将起来道:你休拜那老的,他则一个孩儿投军去了十年,未知死活。你拜了他呵,可着谁还咱家的礼?则被他这一句呵。道的我便泪盈腮,哎哟!驴哥儿也,则被你可便地闪杀您这爹爹和奶奶。

老的也,你欢喜咱。薛驴哥来了也,在那里?孩儿,拜你父亲来。父亲,您孩儿回家探望父母来也。生忿贼,真个来了。婆婆,我打这厮咱。孩儿才来家,怎生便打?老的也,息怒些儿波。

【后庭花】割舍了一不做二不该,婆婆放手。老的也息怒。我打这厮千自由百自在。驴哥,你去了几时也?您孩儿去了十年光景也。你从那二十二上投军去,你怎生三十三岁上恰到来?父亲,您孩儿尽忠,便不能尽孝也。你那一日离庄宅,登紫陌,绛州城气概,龙门镇施手策。你道把家门即便改,谁承望又过了十数载。

【双雁儿】恰便似送曾哀赵藁不回来。哎哟!儿也,我则道父子每,相间隔,不想想孩儿也,俨然在。做娘的筋力衰,做爹的发鬓白。

父亲母亲不知,您孩儿不是明明白白的回家来。我私自离了边庭,探望父母。我便要去也。婆婆,管待孩儿哩。老的也,将甚么管待孩儿那?

【醋葫芦】你将那酒去买,鸡快宰。老的也,着些甚么买那酒和鸡来?你与我店东头折当了那一对旧麻鞋。便买些小酒食也醉不的他,驴哥儿酒量大哩。你道是薛驴哥酒量儿宽似海,婆婆,有!有!床底下还有那二升家的乔麦。哎!儿也,知他是甚风儿足律律,吹你可兀的到家来。

兀的不是薛仁贵?听圣人的命,因为你不理军事,私自还家,圣人着我拿你回朝定罪。左右与我将薛仁贵执缚定者。似此怎了?父亲,着谁人救我也?

【幺篇】则见他怕撇撇开圣旨,早唬的来黄甘甘改了面色。令人两边摆着,休着那老的上前来。儿也。则见他恶哏哏的公吏两边排,则除是南海救苦难观自在。打开那老的,休着他劫夺了。唬的我磕头也那礼拜。大人。你饶过俺孩儿一命不强似把万僧斋?

令人快与我拿了去者。父亲、母亲,您孩儿顾不的你了也。

【浪里来煞】把孩儿扑碌碌推出门,抢出去杀坏了罢。眼睁睁的要杀坏,空教我心劳意攘怎支划?执缚定着,休走这厮也。我只见麻绳背绑教他难挣坐,养谁来把孩儿耽待?哎哟!儿也,咱要相逢,则除是九重天将这一纸赦书来。

你休推睡里梦里。一觉好睡也。嗨!原来是南柯一梦,唬杀我也。我恰才饮了三怀酒醉了,偶然睡着,一梦中直到家乡,见我一双父母,如此贫穷苦楚。天那!我何日能勾相见也?老夫徐茂功,不知薛仁贵在前厅上为何烦恼?我须索问个缘故。呀!元帅为何烦恼?敢嫌官职小么?军师大人,不嫌聒絮,听小将慢慢的说一遍咱。从小长在庄农内,一生只知村酒味。皇封御酒几曾闻,吃了三杯薰薰醉。一灵真性到家乡,正和父母同欢会。门首忽听大叫呼,传宣总管张士贵。道我私自离边庭,奉命差他来问罪。将咱反绑至阶前,一刀劈得天灵碎。不觉惊回一梦醒,刮在帅府前厅睡。遥望家乡安在哉?想起父母痛流泪。告你个开疆展土老军师,可怜见背井离乡薛仁贵。原来是这般。我与你奏知圣人。着元帅衣锦还乡。就将俺女孩儿赐你为妻。一同见你父母去。夫荣妻贵,共享天恩。可不好也。谢了军师大人。不敢久停久住,将着黄金百两,御酒千瓶,回家见父母,走一遭去来。只因你三枝箭定了天山,敕赐与黄金印拜将登坛。当日个哭啼啼抛离父母,今日个笑吟吟衣锦荣还。

第三折



【双调】【豆叶黄】那里,那里,酸枣儿林子儿西里。俺娘着你早来也早来家,恐怕狼虫咬你。摘枣儿,摘您娘那脑儿。你道不曾摘枣儿,口里胡儿那里来。张罗,张罗,见一个狼窝,跳过墙啰,唬您娘呵。

伴哥,咱上坟去来,你也行动些儿波,你也等我一等儿波。今日正是寒食。好个节令也呵。

【中吕】【粉蝶儿】正值着日暖风微,一家家上坟准备。准备些节下茶食,菜馒头,瓢漏粉,鸡豚狗彘。这的是甚所乔为,直吃的恁般沙势。

【醉春风】可不的失掉了鑞钗錍,歪斜着油髟狄髻。

上坟的须有许多人,也不似你!你!吃的个行不是行,立不是立,醉了还醉。

伴哥。俺看田苗去来。行动些儿。你见么,远远的不知甚么人来了?伴哥,兀的不一簇人来了,唬杀我也。

【十二月】敢则是一簇簇踏青拾翠,一攒攒傍陇寻畦。俺只见一道儿红尘荡起,某乃薛仁贵是也。摆开头踏慢慢的行。元来的一骑马闪电奔驰。一从使都是浑身绣织,一将军怎倒着缟素裳衣?

【尧民歌】呀!莫不是空中降下雪神祗?兀那庄家,你住者。他叫一声雄吼若春雷。你休慌,我要问你句话哩。唬的我心儿胆儿急獐拘猪的自昏迷,手儿脚儿滴羞笃速的似呆痴。禁也波持,身躯怎动移,我可便不待酒佯妆醉。

兀那厮,我问你咱。

【上小楼】蓦听的人言马嘶。威风也那猛势。唬的我战战兢兢,慌慌张张。只待要哭哭啼啼。这一壁那一壁,怎生逃避?好着我磕扑的在马前跑膝。兀那厮,我问着你,您休推东主西的。小人怎敢?

【满庭芳】怎敢道是推东主西?我则怕言无关典,话不投机。你可是土居也?可是寄居?当着甚么差徭?孩儿每在龙门镇民户当夫役。您成群打伙,在这里做甚么哩?今日正百五寒食,上坟的都是同乡共里,吃酒用瓦钵和这磁杯。怕官人待要来敛科税,我去村头行报知。官人也你但道的我便依随。

我问你东庄里薛大伯家,有个孩儿是薛驴哥,你认得他么?孩儿每认得他,认的他。

【快活三】俺两个也曾麦场上拾谷穗,也曾树梢上摘青梨。也曾倒骑牛背品腔笛,也曾偷的那生瓜来连皮吃。

既然你和薛驴哥是相识朋友,他从小里习学甚么艺业来?

【迓鼓儿】他、他、他,从小里,他、他、他,不务老实。便把那枪儿棒儿强温习,偏不肯拽把扶犁。常只是抛了农器演武艺,就压着那-班一辈。与他副弓箭能射,与他匹劣马能骑,更使着一条方天画戟。他那一双父母,如今有甚么人侍养他?你说一遍,我是听咱。他那老两口儿年纪高大,则有的这个孩儿,可又投军去了十年光景,音信皆无。做父母的在家少米无柴,眼巴巴不见回来,好不苦也。

【鲍老儿】不甫能待的孩儿成立起,把爹娘不同个天和地。可不知他在楚馆秦楼贪恋着谁?全不想养育的深恩义。可怜见一双父母,年高力弱,无靠无依。那厮也少不的亡身短命,投坑落堑,是个不长进的东西。

兀那厮,你也还认的那薛驴哥么?孩儿每怎么不认的他?我若见了他呵,去他那鼻凹里,直打上五十拳。兀那厮,抬起你那头来,睁开你那眼,则我不就是薛驴哥那?早是你,孩儿每也不曾说甚么哩。你也骂的我勾了也,您不知我如今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奉圣人的命,着我衣锦还乡,家中见父母去也。

【耍孩儿】则你那老爹娘受苦你身荣贵,全改换了个雄躯壮体。比那时将息的可便越丰肥,长出些苫辱的髭髟

力。我才咒骂了你几句,你权休怪,也是我间别来的多年把你不认的。我不怪你,恕下官不下马也。哎!你看他马儿上簪簪的势,早忘和俺掏斑鸠争攀古树,摸虾蟆混入淤泥。自我投义军之后,我一双父母,怎生般过活?你再说一遍,与我听咱。

【一煞】你娘可也过七旬,你爹整八十,又无个哥哥妹妹和兄弟。你爹也曾苦禁破屋三冬冷,您娘也曾拨尽寒垆一夜灰。饿的他身躯软,肝肠碎。甚的是肥羊也那白面,只捱的个淡饭黄虀。

俺父亲母亲,也曾思想我么?

【煞尾】他从黄昏哭到明,早辰间哭到黑,哭你个离乡背井薛仁贵。则你那一双父母,朝暮倚着柴门,望那驴哥儿。知道几时回来,兀的不艰难杀了也。可怜见你那年老的爹娘盼望杀你。

原来我一双父母,受如此般苦楚。我不敢久停久住,只索赶回家中,见父亲母亲去者。辽左回来荷主恩,黄金百两酒千尊。归家手奉双亲寿,可比农庄胜几分。


第四折

老夫杜如晦是也。自从薛仁贵杀退辽兵,三箭定了天山,班师回朝,加为兵马大元帅,将徐茂功的女孩儿赐与薛仁贵为夫人。着他衣锦还乡。今奉圣人的命,着老夫赍敕传示徐茂功,直至绛州龙门镇,与薛仁贵一家儿封官赐赏。早将这敕书送与茂功去了,老夫不敢久停久住,须索回圣人话去也。则为那薛仁贵跨海征辽,鸭绿江累建功劳。赐黄金回家庆寿,加封赠重取还朝。老汉薛大伯的便是。婆婆,孩儿投军去了,十年光景,音信皆无,不见回家,怎生是了?都是你个老的来,你放着他投军去了,你今日受艰难呵,说甚么?老的也,我昨夜做个梦,梦见孩儿得了官,不知可有这福分哩?婆婆,梦是心头想。孩儿也,你得官不得官,你早些儿来家。兀的不盼望杀我也呵。

【双调】【新水令】我为你个养家儿哭的眼睛花,哎!则从你去家来我可便放心不下。儿也,你若不是多时归地府,怎十载滞天涯?甚的是出入通达,好教我这烦恼甚时罢。

老的,他世不回来了也,你烦恼怎么?我且歇息咱。老的,你且歇息,我柴门首是看觑咱。我薛仁贵早来到家门首也。左右,与我接了马者。兀的门前不是母亲也。那壁来的官人你是谁?休唬我婆子也。母亲,认的您孩儿薛仁贵么?今日得了官来家也。可知是孩儿薛仁贵,我报复您父亲去。老的也。你欢喜咱,孩儿得了官来家也。是真个?婆婆,俺出这柴门是看咱。谁是薛仁贵?则我便是薛仁贵。受您孩儿几拜。

【殿前欢】俺孩儿便得来家,你看他参随人马甚头踏?您孩儿不觉的去了十年光景也。这十年光景成虚话,可是真假。疑怪这灵鹊儿噪晚衙。喜蛛儿在檐前挂,魂梦儿撇不下。我数日前笃速速眼跳,昨夜里便急爆灯花。

您孩儿三箭定了天山,杀退摩利支,加我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敕赐英国公的女孩儿招我为婿。今日衣锦还乡,探望父母来。小姐,你拜我一双父亲咱。公公婆婆,受媳妇儿八拜咱。哦!你是英国公小姐,兀的不折杀老身也。俺今日父子夫妇团圆,公婆大人请坐,受媳妇儿拜贺者。孩儿也,这十年光景,多亏了媳妇儿侍来俺老两口儿也。

【甜水令】我经了些冉冉年华,萧萧冬月,炎炎的那长夏,盼的我心切切眼巴巴。这其间干运供给,执虀捥菜。缝衣补衲,多亏你这柳氏浑家。大嫂,这十年间多亏了你侍养我一双父母。小姐,我和你拜谢柳氏咱。姐姐,多亏了你侍奉公婆,受您妹子几拜。小姐也,我则是个庶民百姓之女,你乃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请自稳便。媳妇儿,从今以后,您两个也不要分甚么前后,也不要分什么大小,只做姊妹称呼,可不好也?

【折桂令】定道是俺家门则有这媳妇儿贤达,谁知你又被皇恩赐与娇娃。一个是勇烈之夫,一个是糟糠之妇,一个是宰相之家。那一个知礼数,好生谦洽;这一个忒温泉,并没参差。您两个堪羡堪夸,无衅无瑕。这一个村庄妇,曾举案齐眉;那一个官宦女,似锦上添花。

昨朝辞凤阙,今日到龙门。一家增喜气,千载颂皇恩。老夫徐茂功,因为薛仁贵征辽有功,钦赐衣锦还乡去了。今奉圣人的分,着小官赍诏前去龙门镇,将他一双父母同妻柳氏,皆加封赠,重取回朝。来到此间,是他门首。令人报复去,道有徐茂功奉命至此也。喏!报的元帅得知,有徐茂功奉圣人的命,到于门首。快装香来,等我亲自接待去。薛仁贵,老夫奉圣人的命,亲赍丹诏至此,与您一家儿封官赐赏。早知大人前来,只合远远迎接。幸恕薛仁贵之罪也。

【喜江南】呀!怎知道今日呵,得遇这荣华?则俺个苍颜皓首一庄家,也会绯袍象简带乌纱。孩儿你可也喜咱,不枉了从前教你学兵法。

薛仁贵,你一家儿望阙跪着,听圣人的命。因为你有盖世功勋,加封平辽公,食邑十万户。你父母赏赐黄金百斤,柳氏、徐氏,并封辽国夫人。钦限三月,重复还朝。谢了恩者。我想当日,摩利支在鸭绿江白额坡前,扎下军营,单搦俺大唐家名将出马。是的俺大唐名将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全得元帅三箭,方能退得摩利支,成此大功。今日圣人加官赐赏,亦不枉了也。

【沽美酒】元来个大唐朝也名将乏,俺孩儿肯奋发,只他这一片忠心报国家,和辽兵做场厮杀,才得那干戈罢。

父亲,您孩儿跨海征辽,曾立下五十四件功劳,争些儿被总管张士贵白赖去了。若非军师大人,定夺功罪,您孩儿岂有今日。这是奉圣人的命,着老夫论功升赏。何足谢哉?

【太平令】虽则是唐天子操持生杀。怎当他张总管卖弄奸猾。若不遇老军师神明鉴察,险把俺白袍将功劳勾抹。今日个爵加,赏加,受这般样显达,呀!俺把你大恩人如何报答。

元帅,你一门荣贵,钦取还朝,是人生最喜的事。就今日杀羊造酒,做一个大筵席庆贺者。白袍将世上无双,平高丽威振边疆,扶持的乾坤清泰,揩磨的日月辉光。一个薛大公灵椿不老,一个薛大婆共乐萱堂。一个宰相女甘心做小,一个糟糠妇分外贤良。降丹诏,全家封赠,改门闾,荣耀非常。若不是徐茂功辕门比射,怎显得薛仁贵衣锦还乡?

题目徐茂功比射辕门

正名薛仁贵荣归故里

第一折

老夫姓张名义。宇文秀,本贯南京人也。嫡亲的四口儿家属,婆婆赵氏,孩儿张孝友。媳妇儿李玉娥。俺在这竹竿巷马行街居住,开着一座解典铺,有金狮子为号,人口顺都唤我做金狮子张员外。时遇冬初,纷纷扬扬下着这一天大雪。小大哥在这看街楼上。安排果卓,请俺两口儿赏雪饮酒。员外,似这般大雪,真乃是国家祥瑞也。父亲母亲,你看这雪景甚是可观。孩儿在看街楼上,整备一杯。请父亲母亲赏雪咱。兴儿将酒来,酒在此。父亲母亲。请满饮一杯。是好大雪也呵。

【仙吕】【点绛唇】密布彤云,乱飘琼粉。朔风紧,一色如银,便有那孟浩然可便骑驴的稳。似这般应时的瑞雪,是好一个冬景也。

【混江龙】正遇着初寒时分。您言冬至我言春。父亲,这数九的天道,怎做的春天也?既不沙可怎生梨花片片,柳絮纷纷?梨花落砌成银世界,柳絮飞妆就玉乾坤。俺这里逢美景,对良辰,悬锦帐,设华裀。簇金盘罗列着紫驼新,倒银瓶满泛着鹅黄嫩。俺本是凤城中黎庶,端的做龙袖里骄民。将酒来,父亲母亲再饮一杯。俺在这看街楼上,看那街市上往来的那人纷纷嚷壤。俺则慢慢的饮酒咱。买卖归来汗未消,上床犹自想来朝。为甚当家头先白,每日思量计万条。小可是个店小二。我这店里下着一个大汉,房宿饭钱都少欠下不曾与我。如今大主人家怪我。我唤他出来,赶将他出去,有何不可?兀那大汉你出来。哥也,叫我做甚么?我知道少下你些房宿饭钱不曾还哩。没事也不叫你,门前有个亲眷寻你哩。休斗小人耍。我不斗你耍。我开开这门。是真个在那里?你出去。关上这门。大风大雪里冻杀饿杀。不干我事。小二哥开门来。我知道少下你房宿饭钱。这等大风大雪,好冷天道,你把我推抢将出来,可不冻杀我也。嗨!小二哥,你就下得把我抢出门来?身上单寒。肚中又饥馁,怎么打熬的过?兀的那一座高楼。必是一家好人家。没奈何我唱个莲花落,讨些儿饭吃咱。一年春尽一年春,哩哩莲花。你看地转天转我倒也。小大哥,你看那楼下面冻倒一个人。好可怜也。你扶上楼来救活他性命,也是个阴骘。理会的。我是看去。果然冻倒一个大汉。下次小的每,与我扶上楼来者。小大哥,笼些火来与他烘。理会的。酾将那热酒来与他吃些。兀那汉子,你饮一杯儿热酒咱。是好热酒也。着他再饮一杯。你再饮一杯。好酒!好酒!我再吃一杯。兀那汉子,你这一会儿,比头里那冻倒的时分,可是如何?这一会觉苏醒了也。兀那汉子,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么冻倒在这大雪里?你说一遍老夫是听咱。孩儿是徐州安山县人氏,姓陈名虎。出来做买卖,染了一场冻天行的症侯,把盘缠都使用的无了。少下店主人家房宿饭钱。他把我赶将出来。肯分的冻倒在你老人家门首,若不是你老人家救了我性命,那得个活的人也。好可怜人也呵。

【油葫芦】我见他百结衣衫不挂身,直恁般家道窘。我为甚连珠儿热酒教他饮了三巡?汉子,自古以来,则不你受贫。父亲,可是那几个古人受贫来?想当初苏秦未遇遭贫困,有一日他那时来,也可便腰挂黄金印。咱人翻手是雨,合手是云。那尘埃中埋没杀多才俊,你看那人也,则是时运未至。他可敢一世里不如人。小大哥,将一领绵团袄来。绵团袄在此。汉子。

【天下乐】我与你这一件衣服旧换做新,再将五两银子来。五两银子在此。这银子呵,我与你做盘也波缠,速离子俺门。救活了小人的性命,又与小人许多银子:此恩将何以报?汉子,这衣服和银子。也则是一时间周急,添你气分。多谢你老人家。汉子,你着志者,有一日马颏下缨似火,头直上伞盖似云,愿哥哥你可便为官早立身。

小大哥,你扶他下楼去。多亏了老人家救了我性命。今生已过,那生那世做驴做马,填还你的恩债也?一条好大汉。我这家私里外。早晚索钱,少个护臂。我有心待认义他做个兄弟,未知他意下如何?我试问他咱。兀那汉子,你如今多大年纪?致二十五岁。我长你五岁,我可三十岁也。我有心认义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休看小人吃的,则看小人穿的,休斗小人耍。我不斗你耍。休道做兄弟,便那笼驴把马,愿随鞭镫。你休拜。张孝友,你好粗心也,不曾与父亲母亲商量,怎好就认义这个兄弟?兄弟,我不曾与父亲母亲商量。若是肯呵,是你千万之喜;若是不肯呵,我便多赍发与你些盘缠。你则在楼下等一等。父亲母亲,您孩儿有一桩事,不曾禀问父亲母亲,未敢擅便。孩儿有甚么话说?恰才冻倒的那个人,您孩儿想来,家私里外,早晚索钱,少一个护臂。我待要认义他做个兄弟,未知父母意下如何?恰才那个人姓陈名个虎字,生的有些恶相,则不如多赍发他盘缠,着他回去了罢。父亲不妨事,您孩儿眼里偏识这等好人。既是你心里要认他呵,着他上楼来。谢了父亲母亲者。兄弟,父亲母亲都肯了也,你上楼见父亲母亲去咱。兀那汉子,我这小大哥要认你做个兄弟,你意下如何?笼驴把马,愿随鞭镫。你看他一问一个肯。兄弟,拜了父亲母亲咱,父亲母亲,叫媳妇儿与兄弟相见如何?孩儿这敢不中么?父亲不妨事,我眼里偏识这等好人。随你,随你。大嫂,与兄弟相见咱。兄弟,与你嫂嫂厮见。嫂嫂,我唱喏哩。丕!那眼脑恰像个贼也似的。一个好妇人也。小大哥,着他换衣服去。你且换衣服去。自家赵兴孙,是徐州安山县人氏。因做买卖到这长街市上,见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我向前谏劝,他坚意不从,被我扌班过那年纪小的来则打的一拳,不恇就打杀了。当被做公的拿我到官。本该偿命,多亏了那六案孔目救了我的性命,改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时遇冬天,下